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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化平:风雨中抱紧自由——怀念顾志坚(图)

2017年03月17日

“基督释放了我们,叫我们得以自由,所以要站立得稳,不要再被奴仆的轭挟制”(加拉太书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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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吗?我怕;我还要走吗?我会继续走,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年八月中旬我出狱,顾志坚夫人第一时间致电我,我还不知道几个月前顾志坚就走了。噩耗是朱承志大哥告诉我的。身陷囹圄那两年,顾志坚伉俪为我默默做的那些事,令我震撼……这么讲吧:因为顾志坚弟兄,我读懂了“生死之交”这个词。

2015年4月23日,顾志坚弟兄病逝。那时我在义城监狱坐牢,我所在的二监区,是一条专门为笔记本电脑生产小喇叭的流水线,相比车衣服的那些劳改犯,我们算幸运的。那时我打不了电话,信也寄不出,亲人探监也见不到我。

五年前的八月,酷暑季节。从启东到苏州,我躲在国际青年旅舍撰写《启东事件独立观察报告》。那天我约了顾志坚(在苏州我只告诉了他一个人),他推一辆小巧玲珑的单车,人蛮壮;我呢,背一个硕大的徒步包。沿河走一公里到五人墓,那是一处幽静大气院落,炎炎夏日,有难得的清凉。

记忆中,墩墩实实的顾志坚温和理性,蛮谦卑的一个人,这大老爷们有点天真,对强力部门的人同样心怀善念。他给我讲,长三角区域相对文明些,当局对他算是以礼相待……

蝉鸣鸟叫,我们喝茶,我们聊天。顾志坚眼里的江南,“中庸”是一个深入骨髓的传统。顾志坚对“中庸”有自己的解读:中庸不等于没有血性——“杨州十日”、“嘉定三屠”就发生在温润的江南;慷慨从容赴死的东林党人追随者,就葬在这苏州五人墓,说到这里,壮实的顾志坚泪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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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志坚、李化平)

平日我们联系并不多,一旦有事,顾志坚总会第一时间致电问候、对外发声、呼吁……基于对自由的共同向往,我俩惺惺相惜。

“安妮事件”我去了安徽。第二天,顾志坚与苏州朋友一行五人开车奔赴合肥……半夜三更,他和奔博等公民朋友赶到省公安厅门口,直接掀开我帐篷,那双大手可有劲了……第二天晚上,合肥市府广场,我们搞了一个“烛光晚会”为安妮祷告,顾志坚有备而来,在现场演讲——其实是对着稿子念,呵呵。

2013年4月11日下午(我和辛巴为安妮上学接力“绝食”),顾志坚给安妮等小朋友上了一堂精彩的人文课——主题:“人”。

顾志坚摆开小黑板,告诉十岁的安妮和琥珀小学的孩子:人有两只脚,直立行走,意味着我们是一个个顶天立地的人,应有独立的人格,不可人云亦云,否则我们就是一个服从于强权意志的奴隶。官场上一些人对百姓如狼似虎……那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独立思考能力。顾志坚还告诉安妮:你爸爸所做的是为了我们国家好,就算你父亲什么也不是,强制小朋友转学这样的事,在任何一个文明国家都不允许发生……

为支持安妮上学,顾志坚捐了数目不少的一笔款,带到合肥的茶叶也全部义卖了。我清楚地记得,他回家的路费都花光了(顾志坚计划是呆一天,后来呆了三天)。

顾志坚经济状况并不算好。之前服务的国企被野蛮改制,他和工友们一无所获。做生意搞销售也没赚到钱。按他的说法自己一直属于底层那种卑微渺小的草根……孩子上中学了,他自己也在读书,参加苏州大学的法律本科考试。那个年代不存在文章打赏这一功能,草根写手根本无法依靠写作维持生计。“顾志坚茶庄”网上卖茶叶那点收入,就是他养家糊口、维持生计的主要来源。

与顾志坚的交集始于2010年那个春天,我记得很清楚,从黄山-徽杭古道徒步回沪后,我们就在网上认识了,那时的顾志坚是一个毛左。

我俩常在QQ群相遇。我们观点相左,却能以礼相待;交锋激烈,但彼此尊重。网友们很清楚,这一切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很不容易——无法否认,这是我俩一步一步走近的因缘(一言不合分敌我,动辄破口大骂,不只是发生在毛左与自由派之间,也不只是毛左的爱好,其实是中国特色)。

顾志坚如此描绘自己生命的翻转:“……力大为王强者更强,弱者只能低头……我父母的遭遇,乡亲们的遭遇,令我特别渴望公平……企业改制后,官员们推卸责任……漠视弱者的呼吁和求助,让我在心中呼吁毛Zhu席……

“有一天我电光一闪,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公平却要不到一个说法,不就是一档制造成的吗……毛时代的所谓民主,是不能反对毛的民主,这种民主还是民主吗……几乎是一瞬间,我从一个坚决的毛左转变为非毛者,要公平、要自由、要民主成为我的心声。”

顾志坚文思敏捷,下笔特快,半小时就能完成一篇网文。那年月,顾志坚是“猫眼”人气最旺、产量最高的写手。有一年《凯迪社区》公开评选最佳原创写手,我俩得票排前几位,他票数最高(后来不了了之,原因“你懂的”)。

依我理解,自由主义者顾志坚更希望自己做一个还原真相、传播常识的启蒙者,试图在坚持发声与不被骚扰之间寻找某种平衡——换言之,顾志坚并没有准备成为党国的敌人,他需要在孩子成年之前家庭不被伤害。

2013年的顾志坚,从网上走到了线下,从服务自己的城市开始投身社会运动。我有足够的证据确认,他是优秀的新公民运动参与者,在苏南卓有成效地拓展了新公民运动。

顾志坚是一个仗义的人,是一条有担当的汉子。每次苏州同城公民朋友受逼迫、被非法软禁,他会第一个去派出所要人,最后离开的往往也是他。到后来,顾志坚才发现,自己成了苏州当局眼中最危险的敌人——那年三月他从昆明治病回上海,强力部门派了二十几个人在机场迎候……

是什么原因,年届四十岁的顾志坚又一次华丽转身,两年多时间,从一个还原真相、传播常识的网红,迅速成长为一个坚定的自由战士?主耶稣称我们为“世上的盐,世上的光”,盐不可失去味道,光应照在人前;作光作盐活出耶稣基督的样子,不怯懦畏缩、不逃避责任——这是我理解的福音,这是我对顾志坚的理解。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绝了道路,却不绝希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身上常带着神赐的死,使神赐的生,也显明在我们身上。”

2013年7月,顾志坚被确诊患肝癌,入住上海东方肝胆医院。社会各界,尤其是猫友们纷纷伸出援手,为顾志坚弟兄捐款、祷告(那时我辗转云南广西山区,在自己的国家流亡……),之前不理解顾志坚的夫人深受震撼,才知道老公的努力有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认同……

有人会认为,得病患癌症是顾志坚受冼信主的原因,而我认为:顾志坚弟兄,从一个敌基督的毛左无神论者,转变成一个自由主义者,成长为一个自由战士,被拣选受洗归主,唯独神的恩典。

顾志坚住院一个月后,2013年8月10日,我在长沙被抓,被辗转投入合肥第一看守所羁押。

高墙之外、病榻之上的顾志坚一直为我呼吁,他要以自己的病痛之躯将我置换出来。顾志坚、陈云飞各自向警方投案自首,坚持不懈地要求警方将自己抓进去——顾志坚、陈云飞与李化平同罪……

柴玲在逃亡中曾哭喊:“这样的国家不值得我为它去死。” 有人也给我讲:“去美国吧。这个族群不值得你去为他牺牲。”

耶稣为罪人钉十字架,降卑为我们这些败坏的人、乃至为杀人犯去死——也许你愿意为自己尊敬的人去牺牲;可是有谁愿意为奸淫的人、偷盗的人去死呢?这是我理解的福音。

微笑面对侮辱、伤害你的人;服侍贫穷、无家可归的人;服侍侮辱你、伤害你的人——这是我理解的福音。准确地说,这是陈云飞、顾志坚、李化平理解的福音。

战胜恐惧,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样一个专制国度,绝大部分人至死都活在恐惧之中。我理解顾志坚弟兄六年前的拷问,自由主义者其实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承受逼迫、面对死亡。

“本人顾志坚……基督徒,居苏州,今年 42 岁,有妻儿。因患肝癌,死亡离我不远……。生,我愿为国家进步、朋友仗义、家庭和睦努力;死,我愿为残疾眼障、医学研究、民主科学作贡献……遗嘱如下:

“一、我的眼角膜捐献给需要者,帮助他(她)重见光明,告别黑暗。

“二、我的遗体供需要的医院、大学、医学研究机构使用二十年……在使用遗体时要注意尊重遗体。二十年后由我家人接回火化,并洒入大海……

“愿上帝保守所有中国人。

顾志坚 2015年3月23日于苏州”

 

十一

“顾盼四海,难明赤县里求萤火,因德高而不朽;回首一生,混沌神州中播公义,虽身疲而志坚”。

两年前,友人以此挽联送别顾志坚弟兄;两年后的今天,我用李英强弟兄回应王怡牧师证道的这段文字,献给顾志坚弟兄:

“对基督徒而言,死亡并不是无常命运的一环,而是在上帝掌管的一道门:门外是今生,门里是永生。门外是世界,门里是天堂。所以,使徒保罗说:‘我们时常坦然无惧,并且晓得我们住在身内,便与主相离……我们坦然无惧,是更愿意离开身体与主同住。’”

阿们。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第205期,2017年3月17日—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