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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人的自由而写 ——2012年卡普钦斯基国际报导文学奖答谢词

2012年07月03日
廖亦武,2010。照片来源:Elke Wetzig (Elya)

我此刻站在这儿,从尊敬的卡普钦斯基夫人手里,领取这项至高的褒奖,内心感到荣耀,却不安。因为我书中的一个人物,一个叫李必丰的诗人,被关在中国的监狱。

在23年前,中国发生了天安门大屠杀,20多万军队合围北京城,把有数千万老百姓投入的街头运动活生生地镇压下去,近3000名抗议者被射杀,好几万政治犯坐牢,李必丰和我,也被胁裹其中。

我们被关在同一监狱,曾以同样的近视眼,仰望被切割的星空。李必丰想象力发达,能写上千行的长诗,我却不能。在此后漫长的岁月,我们都先后出狱,各奔东西。我虽然经常被警察抄家,经常被短期羁押,但没有被再次判刑。“太幸运了!”李必丰冲着我一再惊叹,而他自己却太不幸了。第一次,5年,第二次,7年,第三次,也就是在我离开中国两个月之后,警察以经济罪名抓捕了他——而真实原因,是他有资助我出逃的嫌疑。

李必丰面临审判,有可能面临10年以上的重刑。这比作家卡夫卡的小说《审判》更加荒诞,却吻合了卡普钦斯基作品的种种细节,比如写海尔·塞拉西独裁者的《皇帝》,以及写前苏联的《帝国》。

我曾经16次被中国政府阻止出境,最后自己从界河走出来,这被西方读者视为“传奇”。可不为人知的李必丰,数次偷渡,数次落网,已经“传奇”得令人发指。比如第一次,也就是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之后,他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中,居然穿越重重荷枪实弹的关卡,从四川到云南,又从云南绕过边防,一头扎入原始森林,抵达缅甸。他以为脱离中国共产党就自由了,却不料落在缅甸共产党手里,他被游击战士押回边境,一根长长的绳子束着他的双手,他像遭到贩卖的奴隶,牵在拖拉机后面,跑呀跑呀,跌倒又爬起来,转眼就鼻青脸肿了。紧接着,他沦为中国边防军人的足球,被来回踢,昏迷了好几次,又被凉水泼醒。他差点被折磨致死,却没死。

还有一次,他与境外的人权组织联系,企图偷渡去香港。按照约定,他在被一面铁丝网隔成两边的中英街徘徊,手里捏着作为接头暗号的杂志,却始终无人前来接头。他再次被捕的画面具有戏剧性,边防武警叫声“不准动”,就径直走过来。他急中生智,竟然把装有《判决书》和若干诗歌小说手稿的旅行袋凌空抛往那一边。“当时香港还没有回归,名义上还是英国人的殖民地。”他说,“我出不了国,我写的文字总算出国了。”……可是,那些边防武警,在给他戴手铐的同时,却拉开铁丝网,去英国人那一边,将刚刚“出国”的罪证捡了回来。

就这样,当局搜走李必丰几百万字的罪证,却不以书写罪判决他。中国有多少政治犯,是以经济罪判刑的?艺术家艾未未也犯了“偷税罪”,而李必丰资助我出逃罪,比偷税罪更端不上桌面,况且我从未接受过这个狱中难友一分钱。

我自由了,我的朋友却在监狱里,如此,我能够真正自由吗?卡普钦斯基作为红色波兰的驻外记者,一生都在为祖国之外的人们写作,由于他的笔得罪了异国独裁者,他曾四次被缺席判处死刑。他为他人的自由而战,为留存世界的真相而战。他说,作家的眼睛和心灵,是摄影机,是用来记录的。

这就是报导文学的伟大之处……虚构性的纯文学,或许是为自己而写,为弥补人性的某种缺陷而写,而报导文学,是为茫茫人流或滔滔血泪而写,是为一只蚂蚁或一亿只蚂蚁的哭泣而写。缘于此,我写出了《中国底层访谈录》,我坚持了近20年,讲述了300多个中国底层故事,我得到来自波兰,这个出产过肖邦、保罗二世、瓦文萨、米沃什和卡普钦斯基的遥远国度的褒奖。

但愿我没有离题,因为李必丰也是廖亦武报导文学的源泉之一。我感谢华沙市政府和市议会的宽容,感谢您们对一个中国底层作家的高度赞美,同时,也感谢评奖委员会,从台上五位入围的作家中,选择我最终折桂。

这个报导文学受奖辞的结尾,是李必丰的一首诗,叫《在这个国家,我们只有冬眠》,下面我来朗读,波兰文翻译是我的朋友Weronika Byrdy。

 

但冬季过早地来临

我们的树木开始干枯

我们再也没有养份去供奉

于是我们的黑发被岁月的雪

冻得渐渐斑白

我们的皮肤像龟裂的田野

冬季来了

我们都爱冬眠

心脏累了

血液累了

我们在雪底下冬眠

 

2012年5月11日于华沙

 

廖亦武:中国四川成都的诗人、作家和艺人。因在1989年“六四”凌晨创作并朗诵长诗《大屠杀》,稍后又组织拍摄诗化电影《安魂》,于1990年3月被捕,被判刑4年。1995和2003年,他两度获得“人权观察”颁发的赫尔曼/哈米特奖,2007年获得独立中文笔会授予的自由写作奖。廖也是《中国底层访谈录》(2008年该书出版英文选译本The Corpse Walker: Real Life Stories: China from the Bottom Up)、《中国冤案录》、《最后的地主》、《证词》、《上帝是红色的》(该书有英文版)等的作者。他的音乐作品《天安门母亲》、《不死的流亡者》等被“六四”难属们广泛传播,甚至成为不少地下纪录片的主题音乐。多年来中国政府一直禁止廖亦武出境,10多次拒绝他出国参加文学活动的申请。2011年7月,廖亦武未经允许冒险逃离中国,成功前往德国。他现居德国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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