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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洪:李洪林:百年道路话沧桑(十三)

2016年11月23日

编者按:李洪林先生是中共党内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积极投身于八十年代中国思想解放运动。李老于2016年6月1日病逝。为纪念李洪林先生,我们特转载这篇专访。

双周刊编辑部

(接第195期

什么是“两头真”?

沈洪:曾有学者将“从中国体制内分化出来的一大批背负着红色记忆和中共沉重历史的官员和知识分子群体转变为民主派的时代现象”,称之为“两头真”。您觉得党内民主派对当下和未来的政局会起到哪些作用?

李洪林:我都没好好想“两头真”这个词准不准确,能否站得住。拿我个人来说,我开始参加党的时候真是满怀雄心壮志,充满自豪感,全身投入,不怕掉脑袋。1947年我做地下工作时,有一次带着帆布旅行包,里面有几份党的油印材料,由武功坐火车往西安送。火车到站一停,我看到站台上满是宪兵一字排开,挨个检查旅客。这是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险情。突然面临这样严峻的局面,我可以把包留在车上,自己空手下去就算了。但是材料丢了实在可惜,我就赶紧把上衣脱下来,塞入旅行包,压在宣传品上然后下了车。当我排队来到宪兵跟前接受检查时,我爽快地把旅行包拉开,主动送到他面前,他一看是衣服,拿粉笔在旅行包上画个圈,就放我走了。如果他伸手把我包里的衣服翻一下,我就完了。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后怕,然而当时站到宪兵眼前,已经没有时间多想。可是四十多年以后我却被“自己人”抓起来了。那是1989年“六四”以后,我在家中正要吃午饭时,来了几个安全部门的警察,用“反革命罪”的传票把我抓走。当两个警察左右夹着把我塞进警车时,我心里非常难受:从来没有想到共产党的警车有一天会来抓我,我卖命参加打造的“共和国”,如今却把我自己关进去了。

像我这种经历,在中国共产党内大有人在。我只被“自己”的党囚禁三百多天,还不到一年。很多资格比我老的,在各种危难环境中出生入死的共产党员,一关就是多少年!还不是关了也白关?谁叫你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如果“两头真”指的是当初投奔共产党是追求自由民主,结果这个党革命成功之后建立的又是一个专制制度,所以又得投身于追求自由民主的斗争,那么“真”指的就是追求自由民主,但这个“真”字就不确切,因为当初国民党坚持它的一党专政,现在共产党坚持自己的一党专政,也都是真心实意维护自己的利益,一点也不假呀!如果“两头真”指的是这些人的精神境界或人品,那就意味着他们中间这一段就是“假”。这个“假”也有两种状态:或是生活在虚伪之中:讲假话,做坏事,卑躬屈膝,投机钻营,助纣为虐,背叛革命初衷;或是生活在无奈的双重人格之中:良心未泯,但不得不违心地执行左的政策,违心地批判这个,斗争那个,违心地检讨自己,但求保全自己和家人。我想,所谓“两头真”,多半是指这最后一种情形,但用真伪来定性,总不那么贴切。

至于这些“两头真”或“党内民主派”的人士对中国政局的作用,实在很难说。我只对当前有些人的主张谈点个人见解。

改革是离开社会主义,回归人类文明的共同大道

谈到政治改革,有一些人提议先恢复党内民主,看来也是一种无奈的呼喊。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一党专政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垄断一切资源所引起。至于党内民主与否,和这种主要矛盾没有关系。即使党内再民主,一党专政不改,党仍是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人民还是享受不到公民权利。

另一些人主张恢复到毛的《新民主主义论》那个时代,还有人要求回到“胡赵新政”。其实毛泽东所谓的“新民主”,就是共产党领导一切,成立政协,你可以议政,可以向我提意见,但是采不采纳要由我决定。这就是毛泽东的“人民民主专政”,也就是邓小平的“四项原则”里的“人民民主专政即无产阶级专政”。它和现在普世通行的民主(毛把它叫“旧民主”)根本是两回事。

至于“胡赵新政”,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说三道四”声中那种拉锯式的改革。那种改革,已经被“六四”埋葬了,还谈什么“胡赵新政”?

真正要改革,就是从走不通的社会主义道路上折回来,重新踏上辛亥革命所开辟的共和之路,也就是人类文明的共同大道:私有制基础上的市场经济,宪政民主和多元文化,这是普世价值。我曾写过一篇纪念朱厚泽的文章。应该说,朱厚泽是同代的共产党领导干部里走得最远的一个,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了胡耀邦和赵紫阳,也超过了当代中国理论界所能达到的高度。他批判新民主主义论,批判一党专政,他这些思想在世时没有拿出来过,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去世后,一个朋友把他几十万字的遗稿和笔记从网络上发给我看我才第一次发现了他尚未面世的思想宝库。朱厚泽过早辞世实在太可惜了,他是很了不起的一个思想家,不但跳出了毛泽东思想的框框,还跳出了马克思主义的藩篱,而且观点非常鲜明,毫不吞吞吐吐。他把共产党所有这一套叫做“党文化”,其实质就是消灭一切个性,以集体名义实现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统治。每个党员必须用党性来替换自己的人性,用党性来武装自己,来指导自己的一切行动,就是刘少奇说的“作党的驯服工具”。“党文化”对整个社会来说,就是垄断所有的思想、政治、经济、文化资源,建立起一个无所不包的一党专政,控制全社会,和现在人类的普世文明完全是针锋相对的。改革就是让中国从这种“党文化”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回归人类共同的文明大道。

(未完待续)

——转自《当代中国研究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96期  2016年11月11日—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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