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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毛时代的命运——读廖亦武《毛时代的爱情》

2016年08月08日

拿到廖亦武的书照例是连轴转一股脑读完,居间不夹别的事。《毛时代的爱情》看得我叹息和窒息,不可避免地再次沉溺于逝去的岁月。

主人公庄子归的第一段爱情产生于理想燃烧的文革初期,毁于武斗激烈的文革中期。他们的爱是单纯的,聂红红的死也是单纯的——自己油然而生的剎那战斗热情把自己给毁了。毛泽东利用的正是这种因单纯而生的热情,这是一场被毛泽东注定的悲剧。这悲剧早已在毛泽东于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时吊诡的天、地、人之异常迭加与喧嚣中作了暗示,那是廖亦武独一无二通灵般的魔幻之笔戳开的政治气象——磅礴、杂沓、昏暗、不可捉摸。这个凄切悲惨的故事给我的唯一安慰是青年人朦胧爱意中蕴含的真切与诚挚。

文革后期,庄子归被毛泽东的政策一脚踢到单调乏味、蛮荒落后的农村插队。他与女知青二丫有着内心深处的共鸣,二丫玩世不恭的表象背后是支撑人之尊严的坚定素质,她没有让自己的灵魂在绝望的环境中自暴自弃。历经周折,她把自己依附于庄子归。这是那个年代难得且珍贵的天作之合。然而,庄子归那不可遏制的带有风暴般摧毁力的性爆发终于把双方都毁掉了。关于这一段“随着刚刚愈合的肋骨嚓地一声断裂,灵魂深处的栅栏也永远断裂了”的悲剧,廖亦武有令人心碎的大段描写,其行为与心理都令人胆颤心惊。囿于篇幅,我不能抄录,请读者自己去扒开书本寻找。

庄子归在成都惹下政治祸患逃亡藏区后诞生的爱情有着天人合一的美感,是我最为欣赏的爱情。他与卓玛有无拘无束的、高原狼一般自由奔放的交合。这里没有洞房花烛夜的精致,文明与羞赧概无藏身之地,唯有将自己剥得精光,任由感情支配的性欲极度宣泄而后萎靡,继而蓬勃又宣泄、再蓬勃然后……这是紧扣大自然的盎然春意与凋零深秋相依互动的起承转合,是上天的美意。

在逃亡西藏前后,庄子归两次意外地与杨东短时间待在一块。第一次他在便衣警察手里救了她,第二次在东去的火车上撞见她。杨东是一位高贵、知性却又难以捉摸的高干之女。第一次见面后,我曾想他们之间需要时间将彼此的爱意慢慢培养成爱情,可是当第二次在东去的火车上邂逅后,我发现他们有一种审美观上的差异,好比杨东喜欢精致发亮的瓷器,庄子归喜欢粗制天成的土陶。这种审美差异由各自天性注定。一个非玩笑的戏剧结果是:他们在火车上的做爱戛然止于毛泽东逝世的消息。毛时代的爱情终于在最后煮了一锅无法下咽的夹生饭。

别让廖亦武有机会写中国发生的故事,这个不走到天黑誓不罢休的作家、囚犯、流浪汉、酒鬼、夜游神一旦捉住笔头就不是省油的灯。尽管他的爱情故事写得淋漓尽致、有声有色,但他依旧借着这条主线洋洋洒洒揭示出那个时代的政治况貌、风俗人情、荒唐行径、贫穷生活……唯此系列丰富的庞大组合构成了毛时代爱情的大背景。说大背景好像不确,它们其实就是同等突出的独立性叙事描述,可以令我得到爱情描写之外的收获。

廖亦武的谋篇布局与写作手法在海内外中文作家中无出其右。他的怪异思维、明喻、暗喻、隐喻以及意象组合令人叹为观止:“劈面就挨了一枪托,一颗门牙在路灯中划着弧光,戒指一般滚落下地”;“他坐在山头,幻想自己变成一道墓碑。不,每个生者都是一座墓碑,将越来越多的逝者刻在记忆里”;“暗无天日的一周使庄子归通体惨白,像一只剐过毛的兔子”;“她像一粒金色的豆子颤跳着,许久才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人人都会死在路上”;“你们要繁衍后代,牛羊一般遍布草原。你们要等待达赖喇嘛回来”;“列车被泪水浸泡成一条肥蚕,车轮的铿锵节奏也突然间化作无休止的抽搐”……

文学作品的流与留是我衡量作品质量的标准之一。流是流畅,做到这点远远不够,如何在流中滞停而形成留,有极大难度。读者越过作品的二度思考与随机想象皆由此而生。其中,文辞字句的摆布驾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倘若积累深厚、文思浩荡,那奇谲耐嚼的字词当如垒砌城堡的粗石,每一块都令人触手生情、遐想不止。文气如人气,廖亦武的文气从业以烧成灰烬的早年巨作“阿拉法威”与“死城”里脱胎而出,它是崎岖深山里的氤氲烟雾,令我在走走停停的摸索中惶恐地思索与颤栗。

毛时代的爱情乃是毛时代的命运——我如是想!

(2016年7月31日于澳洲)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第189期 2016年8月5日—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