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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水:“八九一代”自由信念的践行者——记维权律师浦志强

2015年05月29日

 

2014年5月6日,北京警方借口律师浦志强参加“六四”25周年研讨会,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对其刑事拘留,同年6月中旬被批捕,涉嫌罪名是“寻衅滋事”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11月又被加控“煽动分裂国家罪”和“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罪”。今年5月15日,浦志强被以“涉嫌煽动民族仇恨罪”和“寻衅滋事罪”提起公诉。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浦志强利用信息网络,先后多次发布微博,煽动民族仇恨,情节严重;公然辱骂他人,情节恶劣,破坏社会秩序,依法应当追究其刑事责任。”

去年5月3日,“六四”研讨会在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家里举办;此研讨会已在京连续举办多年。会后,十多名参与者相继遭传唤或刑拘,之后除了浦志强外,相继获释。浦志强已被拘押一年多,其案迄今仍未开庭审理。从最近的起诉书可见,当局对他的指控罪名多变且为重罪,但未脱“文字狱”构陷之意。这是官方技术性维稳策略,指向言论自由等政治诉求。但若以宪法第35条言论自由条款对照,浦志强并未涉嫌犯罪,其言论均在宪法保护范畴之内。可见当局政治迫害意图明显。

浦志强作为中国大陆知名维权律师,其精神之底色带有浓厚“八九一代”痕迹,二者互为成就与支撑。

学运骨干

浦志强作为“八九一代”,1989年是北京学运骨干人物,当时在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研究所读硕士。风云际会,勇立潮头。至今他那幅胸前自书披挂的“捍卫言论自由”白布幅、骑自行车挺进天安门广场的图片,流传甚广。5月19日,天安门广场,浦志强身穿军大衣、头缠红布带,又是首批绝食学生。

“六四”屠城之后数年,浦志强的个人和家庭生活,非常艰难。他曾在法大校长介绍下在菜场当秘书。日前,其妻撰文忆述,一次夫妇二人回老家河北乡下探亲,将全部积蓄留给父母,只留返程票款。及至回京竟身无分文搭乘公交车,在夜晚的泥泞路上长途跋涉回到租住屋,二人鞋底均已磨穿。当他转做律师,经济状况好转,他捐款资助“天安门母亲”聚会聚餐。

浦志强在美国之音曾撰文自述,每年“六三”北京屠城日(公认的“六四”屠城日,实在前日晚间),他都和家人或朋友去天安门广场祭奠亡灵,有时国保陪同。其中一次还被带进天安门广场公安分局传唤半个多小时。对他的“八九”经历和此次入狱,大陆媒体和熟识朋友,为避开网络恐怖,都借用红色电影《建党伟业》李大钊这句话,予以暗示加冕:“自你入狱,举国震动。人生辉煌,莫过于此。”

“八九民运”薪火,在浦志强身上从未熄灭。他是“八九一代”自由信念的践行者之一。可作对照的是,同为“八九一代”,三次陷狱、70岁高龄的高瑜女士;因公祭赵紫阳活动的组织化和常规化而遭逮捕的于世文;还有26年来前仆后继抗争陷狱的许多“八九一代”。他们都是无罪之人。与其说“八九民运”失败,不如说埋下了火种,并已萌芽。“八九一代”是中国大陆政治抗争最坚韧最持久的力量。

公允地说,比起那些入狱、开除学籍,后又多次入狱、永久限制出境和流亡海外的“八九一代”,浦志强是一个幸运儿,他未被迫抛弃专业而能成功转换律师身份。

维权律师

浦志强1997年进入律师行业,多为诽谤案、名誉权案、著作权案和言论劳教案充当辩护人,而他自己这次也是因言入罪,可谓求仁得仁。外界看到的是“维权律师”、“死磕律师”或“人权律师”,但细致剖析他近26年所作所为,无论求学、律师生涯,还是囚徒,他的言论自由的政治诉求从未改变,这是他与其他被誉为“人权律师”者最大的不同。言论自由是通往所有自由的门槛。

从业十多年,浦志强代理名人案,也为弱势群体免费提供法律援助。与一般律师按诉讼难易程度、代理费高低选择案件不同,他侧重上述案件,不计难易和律师费,并以在法庭大胆发言知名,屡有被法警赶出法庭和因抗辩激烈被迫休庭的记录。

2003年,浦志强介入余秋雨诉肖夏林名誉权案,第一次提出了名人也即公共人物法律理念。2004年2月,志愿代理《中国农民调查》作者被官员告以“名誉侵权案”。2008年,代理河南沁阳八村民诽谤案;同年与滕彪共同代理王天成诉人民出版社等著作权侵权案。2009年,代理山东曹县青年段磊诽谤案;同年,邓玉娇杀官案,他指派本所律师夏霖当代理人并赴现场声援。夏霖律师现因“涉嫌诈骗罪”被羁押。2011年,代理周斌为湖北咸宁出租车罢工上网发布真相,被控“扰乱社会秩序罪”案。

2011年,浦志强代理艾未未的发课公司被构陷的偷税案。2013年,代理记者陈宝成涉嫌拘禁罪案。他还带头向中共党内“双规”的合法性发起挑战,并早在2014年2月就实名举报政法委书记周永康。

迄今,浦志强律师生涯最为知名的辩护案,当属自2011年开始,先后代理的6起重庆因言治罪劳教案,和因上访而被劳教的唐慧案,并最大化动员了大陆主流媒体介入报道。上述系列劳教案例,对促使官方2013年取缔罪恶的劳教制度,功不可没。

官方此番费尽心思,罗织罪名,并非指称浦志强“煽动民族仇恨”和“辱骂他人”那么简单。网络上评论昆明火车站维族人虐杀案、讽刺“机器人”人大代表申纪兰和某位宣传部长的言辞,比他出格者,大有人在。浦志强借律师公共身份的便利和代理案件的影响力,表达“八九一代”公民诉求,日渐显现。而且,中国大陆传播力巨大的《南方人物周刊》等主流媒体,对他本人多有深度采访报道。他已经超越律师界,个人影响力日渐隆盛,几欲成为社会公众人物,而他又是有“前科”且被警方严密监控的对象。因此,官方无法容忍他逾越维稳红线,这才是官方此次抓捕他的深层原因。

侠义之士

浦志强有句名言:“对坏的制度,不会忍太久。”他既有北方人的直率、敢言和侠义,更多则是八九民运赋予他的社会正义感、英雄胆识与国家使命感。但不能不说,他幸运在,他可以以律师身份,公开践行其政治抱负或者说其志向。世界上不少政治人物,出身律师。律师职业使得个人品质与视野、社会贴近度和政治自觉,以及个人知名度,均得到专业训练和职业便利。中国大陆制度转型的领军人物也将会是律师。

浦志强的侠义与悲悯心怀广被称赞。多次免费代理案件仅是一面,有时他故意模糊当事人与辩护人角色,将二者融为一体。非凭金钱而是靠道义信念和正义感,以每日服药的糖尿病躯,为当事人舍命辩护。堂堂近1.90米高的汉子,在法庭依法辩护,法情并用,多次落泪,但也难以打动法官。一位上海律师同仁,落难出狱后无力还房贷,浦志强出钱供房一年。他自费援助方洪、任建宇这些重庆劳教案,还自掏腰包一千元,资助一位处境艰难的当事人妻子。浦志强未被披露的助人事迹应还有许多。

他宣称拥有社会责任伦理和人文情怀。美国国务院声明中称赞“浦志强是一个勇敢的辩护律师,他为中国实现法治所做的不懈努力得到全世界的认可。”

当局维稳对象,首先是以普世价值观主导的个人影响力和行为组织化;其次是以经济利益诉求的其它维权行为;同时也忌惮来自体制与党内的权力与贪腐挑战。历次政治运动和“六四”屠城,当局未予公开真相,或未平反昭雪和赔偿,更未追究罪责。近30多年来被重判且多次入狱的政治犯,大多是“七九民主墙”、“八九一代”和维权一代。代代相传,他们从未放弃信念,不断冲击政治禁锢,逐渐成为权利意识、胆识勇气和行动力兼顾的公民,致力于推动中国制度民主转型。当局近日提出三类统战对象,对应的则是对异己者施行的残酷政治迫害。国家不幸。

中国大陆少有律师拥有政治信念和人权情怀,大多汲汲于功名利禄,像浦志强一样的律师极为罕见。因此,国际社会敏锐捕捉到中国民间的异议力量而予以关注,多有声援与反制。欧盟发表声明说,“(浦志强被捕)事件令人质疑中国宪法是否维护言论及集会自由”,“中国当局应保证浦志强获得公平审讯的权利,全面尊重他的辩护权,以符合中方对深化法治及国际人权的承诺,外国驻华大使馆也应获准派代表到庭听审。”此声明立场不言而喻。

2015年5月23日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58期  2015年5月29日—2015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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