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王瑛:反右欠下的良心债(图)

2019年04月15日

2004年1月22日晚22点45分,父亲走完他76载的人生之路,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奇怪的是,父亲的眼睛久久不能合上。我用手轻轻摩挲着父亲的眼皮,默念道:“爸,您就放心走吧,妈妈有我们五个儿女照管扶养呢。”念叨了多次,可父亲眼睛仍然不闭。倏地,我想起父亲晚年跟我说过的一件事,就又默念道:“爸,您放心走吧,李婶(李工的老伴)的300元生活费,我们保证按月打过去。”听完这个默念,父亲才慢慢地合上眼睛,仿佛了结了一桩永远的心事——

什么是父亲永远的心事呢?

父亲一生中心中最痛、良心永远不得安宁的一件事,就是在1957年把一个业务技术骨干打成“右派”,并殃及后人。

晚年的父亲常常被这件冤案错案折磨得坐卧不安,夜里难以入眠,以至死不瞑目——

那是1957年,父亲担任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党委书记。起初是搞“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岂知,这是“引蛇出洞”。《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这是为什么?》,于是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抓“右派”运动。

当时抓“右派”,上级都按知识分子的人头给基层单位下达比例指标。既然有人为制定的比例就不是实事求是,就是不顾客观实际,那肯定有冤屈的,有倒霉的。凡完不成“指标”单位的一把手(党委书记)轻则摘乌纱,重则要戴顶“右派”帽的。

父亲所在的企业是个生产任务很重的单位,“鸣放整风”基本上走了个过场。因此想从言论和文字上抓出“右派”是根本不能的。而上面又催逼得很紧。一个逾千人的大单位不可能没有一个“右派”吧?英明领袖早就有科学论断: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那些天父亲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抓不出“右派”,不仅乌纱帽难保,而且还会被扣上包庇“右派”帽子,以致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那段时间,父亲一回家就心事重重的样子,阴沉着脸不说话,独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无奈之下,父亲就从人事科调阅全厂所有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的档案,要从档案里抓“右派”了。父亲的原则是:“现行言论”没有就查历史,历史没有问题就查家庭出身和海外关系。父亲查来查去,只有一人符合以上条件。此人就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李万钧。他是建国初期清华大学毕业生,只是家庭出身资本家,舅父又在台湾空军任上校军官。父亲对他实在是下不了手啊。因为李工是单位的技术权威。全厂生产中出现的技术难题,唯有他亲自下手才能解决。

父亲单位“右派”名单迟迟报不上去,而上面一催再催,以至下达最后通牒:当下抓“右派”就是政治任务,就是大局,今天18点以前抓不出“右派”来,拿你这个党委书记是问。父亲看看表,已经是16点多了。父亲的思想激烈斗争经历了一个多小时。那是痛苦斗争的一个多小时,是天使与魔鬼的争斗,是人性与兽性的争斗,是个性与党性的争斗……

最后,父亲一咬牙,在18点整时,把李万钧推出去了。然后父亲对着苍天祈祷着:李工实在对不住了,我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啊!

父亲是解脱了,李万钧倒霉了,祸事接踵而来。先是被戴上“右派”帽子,驱赶到农村接受监督劳动改造。最倒霉的还是他的独生女——李平,当年高考,分数超过北京大学录取线20分,只因受父亲“右派”问题的株连,政审不合格,被退档,不予录取。

“文革”当中,李万钧这个摘帽“右派”又被拉出来当作死老虎遭到暴力批判。等到1979年被平反昭雪后不久,李万钧已到了肝癌晚期,不多久就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中离开了人世。

从李万钧走后,父亲每月就到邮局给他的老伴寄20元生活费(一直匿名)。随着物价上涨和薪酬的增加,从2000年以后,父亲每月给他老伴卡上打300元,雷打不动。逢年过节还要多打200元或300元。父亲以此来化解良心上的不安,抚平心中的痛。

李工女儿李平的日子过得更凄惨。李平中断升学之路后,只得到一家街道办的手工作坊上班。一个“右派”的女儿,在政治上株连的社会里,遭受到的只能是歧视、冷眼、伤害……你再有才华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三五十人的街办小厂,说塌就塌了,李平失去了工作。她的婚姻也很糟糕,丈夫是个酗酒狂徒,喝完酒就要撒酒疯、打老婆、摔家具……李平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弥留之际,父亲沉痛地说:“无论做什么事,做之前都要摸着心口想一想,自己做的事能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一辈子都会心痛和不得安宁的……”

【来源:《炎黄春秋》杂志2010年第2期 文/王瑛 作者为大同铁一中高级教师】

 

——转自互联杂谈9(2018-01-21)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59期,2019年4月12日—2019年4月25日

更多话题

709事件 公众知情权 司法公正 行政拘留 法律天地 任意羁押
公示财产 双边对话 黑监狱 书评 商业与人权 审查
零八宪章 儿童 中国法 翻墙技术 公民行动 公民记者
公民参与 民间社会 评论 中国共产党 宪法 消费者安全
思想争鸣 腐败 反恐 向强权说“不!” 文革 文化之角
时政述评 网络安全 社会民生 民主和政治改革 拆迁 异议人士
教育 选举 被迫失踪 环境 少数民族 欧盟-中国
计划生育 农民 结社自由 言论自由 新闻自由 信仰自由
政府问责 政策法规 施政透明 香港 软禁 中国人权翻译
户口 人权理事会 人权动态 非法搜查和拘留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信息控制
信息技术 信息、通信、技术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 国际人权 国际窗口 国际关系
互联网 互联网治理 建三江律师维权 司法改革 六四 绑架
劳改场 劳工权利 土地、财产、房屋 律师权责 律师 法律制度
国内来信 重大事件(环境污染、食品安全、事故等) 毛泽东 微博 全国人大 新公民运动
非政府组织 奥运 一国两制 网上行动 政府信息公开 人物
警察暴行 司法评述 政治犯 政治 良心犯 历史钩沉
宣传 抗议和请愿 公开呼吁 公共安全 种族歧视 劳动教养
维权人士 维权 法治 上海合作组织 特别专题 国际赔偿
国家秘密 国家安全 颠覆国家政权 监控 科技 思想理论
天安门母亲 西藏 酷刑 典型案例 联合国 美中
维吾尔族人 弱势群体 妇女 青年 青年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