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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德國讀者

2010年04月09日

廖亦武

2010年3月

我竭盡了全力,很遺憾。我仍然抵達不了德國,抵達不了科隆文學節為我安排的朗讀會現場。

我身心疲憊,但我還是要對大家說謝謝。

我特意給大家寄去我創作並演奏的歌與簫。你們已經聽見了吧。

不是中國笛子,是中國洞簫。笛子是橫著吹,洞簫是豎著吹,洞簫的身長是美洲印地安人骨笛和原始非洲人豎笛的兩三倍,在古代,用來招集孤魂野鬼。

我在監獄內學會吹簫。我的師父是個84歲的老和尚。當我進去時,他已經在裡面住了很多年。這個與世無爭的僧人,犯的也是一種古老的罪——反革命會道門——會道門是存在於中國偏僻山區的秘密組織,源頭可以上溯到幾百年前的清朝,宗旨是反抗異族的政權——老和尚因受鄉民的擁戴,而成為會道門的頭頭,可手邊除了佛珠、木魚和洞簫,沒有任何造反的刀槍。

那是1992年冬日,高牆電網外的群山堆著雪。我和幾個囚犯,抄著手,縮著脖子,正呆頭呆腦地望天呢。猛地,從陣陣的飄雪中,傳來時隱時現的嗚咽。我還以為是幻聽,就使勁掏自己的耳朵,不料嗚咽卻越來越清晰了。那種從遠古流淌過來的蒼涼啊,把我漸漸凍住了。

淚水也不知不覺凍在臉上。

身邊的犯人說,這是洞簫,是一個老和尚吹的,他吹十幾年了,大家都不明白他吹的啥意思,開始還感到莫名其妙難過,後來就麻木了。吹吧吹吧,坐牢的誰不難過啊。

我受了震撼,我想方設法去接近老和尚。最初的見面,他靠在一面牆底,風呼啦啦的,幾抹陽光在牆的頂端。他烏龜一般縮著脖子,青筋暴露的雙手把握著一根青筋暴露的竹管。他在幽幽地吹,將同一段曲子反覆多次。我站在他跟前,可他閉著眼睛,只管沉浸在自己的聲音或者身世裡。不曉得過了多久,當他抬起頭,與我對視,雙方都突然愣住了。

他問:你想學?

我點頭。

他又說:你要找支能吹的簫。

我又點頭。

於是我成了他最後的徒弟。

如今老和尚在哪裡?我不曉得。我只曉得過了一年多,我刑滿出獄時,他還在裡面。那個夜晚,我特別惦記他,卻見不著他,只得吹簫,讓飄蕩的聲音告訴他,徒弟我要走了。

他卻緘默著,憑著心靈感應,我相信他聽見了,可卻固執地緘默著。

我吹了好幾支曲子。終於,在重重高牆屋脊的那邊,傳來回應的簫聲。那是一支據說有兩年多年歷史的曲子,叫《大開門》。剎那間我明白老和尚的告別語了——鎖住的門已經打開,你就走吧,不要回頭,一直走,走,走到遺忘裡面去。

我叫了聲師父。如果他還活著,眨眼間已經100多歲了。

可愛的我沒見過的德國讀者們,中國民間還有多少我師父這樣的世外高人?我不曉得;還有多少代無辜被關押的政治犯?我也不曉得;在1989年的六四血案之前,還有多少被抹掉的陳年血跡?我還是不曉得。可我這樣的底層作家,哪怕共產黨不高興,也得寫作、記錄、傳播,我有責任讓你們瞭解什麼是比極權政府壽命更長的中國精神。

下面我委託我在德國的作家同行廖天琪女士,朗讀《吹鼓手兼嚎喪者李長庚》一文。作品的主角,吹的是嗩吶,銅製的地道中國民間樂器,基調高亢、激越、刀子一般鋒利,與我師父傳授的洞簫,對照鮮明,可精神指向卻是一致的。

而這兩種樂器,加上嚎喪,都是在追憶死者同時,給生者一種慰藉。

在這個死者和生者都得不到自由的中國,我的讀者們,你們的傾聽也是對墓邊的我的慰藉。

謝謝。

廖亦武於四川成都郊外的家中
201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