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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國門的歷史回眸

2012年07月03日

不久前,看了Mike Chinoy製作的歷史紀錄片《採訪中國——改變世界的一周》,感觸良多。影片中有不少珍貴的鏡頭和熟悉的歷史人物,又把我帶回到那段難忘的歷史。中國正是從那一刻開始打開國門、走向世界的,至今還在繼續之中。我這一代人也正是從那個年代一路走過來,見證了中國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歷史過程。而且我正好是研究這段歷史的,《晚年周恩來》中專門有一章談中美和解。下面,我想從這段歷史的親歷者和學者這兩個角度,談一點感受。

1972年尼克松訪華時,我正在河南農村。當地老百姓很窮,乾一天只能掙幾分錢,一塊錢在當地可以買5斤雞蛋。那時,我離開北京已有四個年頭,非常想再回北京看看,但那隻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尼克松訪華在當時是一件大事,給我們貧乏枯燥的生活帶來一點樂趣,成為每天議論的話題。由於交通不便,我們只能看到兩天后的報紙。儘管如此,每天報紙一來,大家還是搶著看,特別是內部發行的《參考消息》,要排隊。除了看報以外,我還偷偷聽美國之音。當時我只有個小收音機,但因為在農村,沒有什麼干擾,晚上可以聽得非常清楚。當時,我的一個朋友正好在北京探親,她寫信告訴我:“美國記者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四處亂串”。紀錄片中也有這樣的場面。

當時,我們這些北京知青每天被繁重的農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無法深刻理解這件事的歷史意義,但多少有一種預感,隱約意識到變化已經開始了,不僅是國家的也包括個人的命運。實際上,後來的“開放”——中國國門真正打開,並不是從鄧小平時代開始的,而是從尼克松訪華開始的。鄧小平不過是在此基礎上繼續執行毛澤東確立的開放國門這一決策——這是毛在文革期間所做的唯一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從改革開放兩者的關係說,改革是從屬於開放的,首先要開放,與國際接軌,然後才談得上改革;如果把國門關起來,沒有一個參照係數,是無從改起的。

文革中,我媽媽被定罪為“現行反革命”關在秦城監獄,我成了“狗崽子”,在政治上沒有出路,準備要在農村紮根一輩子,但心有不甘,每天干完農活後,就在油燈下拼命看書。當時看不到任何前途,心情壓抑,連叛逃出走的心都有。現在回過頭來看,中國的變化就是從尼克松訪華開始的。這在當時並沒有多少人意識到,但是越到後來看得越清楚,個人命運變化之大,真是連做夢都沒有想到。僅僅在尼克松訪華幾個月後,我就重新回到了北京,到秦城監獄探望已經5年沒有見面的母親,從此告別了河南農村。

從國際戰略格局來看,確如尼克松所說——這是改變世界的一周。可以這樣說,尼克松訪華改變了二戰後的世界冷戰格局——從美蘇兩強對立變為美、中、蘇三角關係。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中美兩國聯起手來共同對抗蘇聯。在這一點上,中美雙方有著共同的利益。當時,美國被越戰弄得焦頭爛額,深陷泥沼,拖累了美國在全球戰略上與蘇聯的爭奪。而中國60年代在外交上四面樹敵,“打倒帝修反”,全線出擊,也難以為繼;更嚴重的是,蘇聯在中蘇邊境陳兵百萬,對中國構成極大的壓力。這是中美兩國捐棄前嫌,重新走到一起的原因。所以,尼克鬆一見毛澤東就表示:“我是為了美國的利益而來的。 ”毛很欣賞他的坦率,而且比尼克松說得更直白。毛後來在接見基辛格時,一邊比劃一邊用蹩腳的英文說:Hand in Hand,聯合起來共同對付一個王八蛋!從那以後,前蘇聯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從進攻態勢轉為防守,陷入內外交困,20年後整個蘇聯共產帝國就崩潰了。

中美兩國能夠握手言和,除了兩國的共同利益外,尼克松和毛澤東兩人也是各有盤算。隨尼克松訪華的美國記者後來發現這不過是一場為其競選連任的電視秀。其實,當時中國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周恩來在內部講話中,就指出這是尼克鬆的一次外交賭博,改善與中國的關係,以便從越戰的泥沼中擺脫出來,達到競選連任的目的。出於中國自身的需要,週盡量幫助尼克鬆對付美國媒體,設法把新聞記者支開,不讓他們得到有關中美會談的新聞;而美國政府則一唱一和,說“這是在中國,必須按照中國的方式行事”。美國記者對此抱怨不已。影片中這些可憐的記者們像算盤珠子一樣被撥來撥去,不知道他們已被“畫地為牢”,中美兩國政府合夥把他們玩弄於掌中。

不僅如此,周恩來還幫助平息美國政府內的反對聲音,從一開始就做了佈置,配合白宮把美國國務卿羅傑斯排除在核心談判圈外。當時最重要的是上海公報的談判,周建議由他和基辛格來談,下面由中方的喬冠華具體談。與此同時,週做得很巧妙,指派中國外交部代部長姬鵬飛和羅傑斯談一些“雙邊關係”,譬如旅遊簽證、移民等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由於姬和羅傑斯的級別對等,美國國務院是啞巴吃黃連,雖然不高興,也說不出什麼來。後來在公報談判的最後關頭,美國國務院發難,週得知後,專門去看望羅傑斯,表揚美國國務院在“乒乓外交”時給美國乒乓球隊訪華開綠燈,促進中美和解所起的作用。

從中國方面來說,靠革命起家的毛澤東下決心與世界上頭號帝國主義美國和解,也與當時國內的局勢有關。就在尼克松訪華前五個月,1971年9月,中國發生了林彪叛逃事件。林彪是毛澤東親自選定的接班人,結果竟然要謀害他,最後乘飛機外逃,摔死在蒙古。這件事震動非常大,宣告了文革和毛個人神話的破產。毛被弄得灰頭土臉,聲望一落千丈,整日坐困愁城,害了一場大病。毛急於修補自己的形象,轉移視線,想通過在外交上打一個大勝仗,來掩蓋轉移自己在國內發動文革的挫敗。

當時,中國還處在文革時期,極左思潮氾濫,天底下只有中國最革命。中蘇鬧翻的原因之一就是中國認為蘇聯喪失原則,向美國投降。而且中美兩國曾在朝鮮戰場上兵戎相見,結下深仇。而現在中國卻要和美國握手言和,這個彎子轉得很急,不要說黨內文革派想不通,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一時轉不過來。但是,毛澤東用自己的權威壓住黨內反對意見,推動促成這件事。尼克松剛下飛機,毛就強撐病體,提出要會見,做出不同尋常的姿態給予支持。外界有所不知的是,毛當時大病初癒,身體狀況很糟,隨​​時可能出事,會見時,救護人員攜帶醫療器材就在走廊外面待命,準備隨時搶救。由此可見毛的迫不及待。

如何轉彎子的工作,主要是由周恩來做的,可以說是煞費苦心。他為接待工作確定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熱”的原則。而在國內的宣傳中,中國官方把尼克松訪華說成是美帝國主義在內外交困的情況下,到中國來登門求和。機場的歡迎儀式刻意安排得冷淡低調,既沒有鋪紅地毯,鳴禮炮,也沒有請外交使團和組織群眾歡迎的場面。另外,週與尼克鬆的握手也是精心設計的,第二天中國官方媒體發表了周的專職攝影師拍攝的周與尼克松握手的瞬間。這是一張精心挑選的照片——剛剛走下舷梯的尼克鬆身體前傾,老遠就把手伸出來,而周則站在原地不動,伸出手來,等著尼克松來握手。還有在歡迎宴會上,周也是故作姿態,刻意表現“不卑不亢”的原則,在向尼克松敬酒時,他把酒杯與尼克鬆的酒杯持平後再碰杯,而周在和其他國家的領導人碰杯時,總是用自己酒杯的杯沿去碰對方酒杯的中間部分,以示對訪客的尊重。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部紀錄片提供了一個回顧這段歷史的視角,讓人們站在過去和現在的交接點上來審視中國40年來所走過的道路,思考中國今後應該怎樣走。片中有許多當年的歷史畫面,讓人們切身感受到中國這些年來發生的巨大變化。當然,這裡有變的一面,也有不變的一面。

從變的一面來說,當年北京的街頭,可以說就是現在的北韓,整個灰濛蒙的一片,行人穿著色調單一,就是藍、黑、綠幾種顏色,街上看不到什麼汽車,只有自行車,公共汽車也是破舊不堪。經過40年的變化,北京現在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燈紅酒綠,街上車水馬龍,生意興隆,在很多方面連紐約都甘拜下風。變化不可謂不大。但這種變化只是在表層,在硬件上。從內裡,從軟件上來看,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還是黨國體制,一切由共產黨說了算,老百姓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中國現在雖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可悲的是,中國人至今還沒有在政治上爭得做一個現代公民的權利,選舉自己的國家領導人,在這一點上,連原教旨主義國家伊朗都不如。這就是40年來中國不變的一面,而這是當前中國一切社會矛盾的總根源。中國如果想成為一個現代國家,就必須廢除一黨專權體制。

中國有句古話:行百里者半九十。以尼克松訪華為標誌,中國開始打開國門,融入世界,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今後要走的路更加艱難。當年尼克鬆在遊覽長城後,曾在祝酒詞中巧妙地用長城做比喻,說中美兩國之間有一堵牆,現在開始拆除這堵牆的漫長過程,藉以表達中美兩國在政治制度、意識形態、價值觀念上存在的對立衝突。令人失望的是,這堵牆至今沒有拆完,而且隨著中國在經濟上的崛起,凸顯中國現行政治制度與普世價值和國際準則之間的對立衝突。拆除這道橫阻在中國與世界主流文明之間的城牆,實現社會轉型,是中國完全融入世界所必須完成的歷史任務。這就是看完這部紀錄片後筆者油然而生的感受。

 

高文謙是中國人權高級政策顧問、中文出版物主編。曾是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研究人員。 1993年移居美國,先後在伍德羅•威爾遜中心、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和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作訪問學者。著有《晚年周恩來》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