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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April 21, 2016

在互聯網時代,想要封鎖巴拿馬文件這樣全球皆知的熱門議題是極其愚蠢的行為,他們嚴重低估了中國網民的智商,也嚴重高估了紅色權貴瞞天過海、掩耳盜鈴的能力。對政治而言,高壓之下的平靜是比喧囂之下的憤怒更加有害的東西,因為信任喪失了,心照不宣了。佛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大家都知道,避稅天堂有貓膩,離岸公司水很深,所以,各國政治人物若是品行端正,屁股乾淨,而且也還愛惜羽毛的話,都會盡量遠離此是非之地,絕不願意讓自己和家人與避稅天堂、離岸公司扯上瓜葛。而在任何一個正常國家,一旦大權在握的政治人物或其親朋好友——其中當然也包括姐夫、兒媳、女婿甚至女兒的家庭教師在內——與避稅天堂、離岸公司扯上了瓜葛,那就難免產生瓜田李下之嫌,也就不得不對國家、對民眾、對輿論有所交待,交待不清則前程堪憂,或有丟官罷職之虞。

並不是說所有的離岸公司都有不法活動的嫌疑,但必須承認,離岸公司因其虛擬化、隱秘化、黑箱化等特殊性質,更容易為洗錢、偷漏稅等犯罪活動提供渠道支持,也更容易為貪官污吏、不法分子隱匿收入、轉移財產提供合法化途徑。人們對涉足離岸業務的​​政治人物的疑問是:作為國家的高層統治者,作為政府的負責官員,人民將國家、政府交給你和你的同事治理,你和你的家人卻將自己的資產悄悄轉入離岸公司,這像話嗎?說得過去嗎?——這就是為什麼民意和輿論對政治人物涉足離岸公司實行“有罪推定”的原因所在。

某種意義上,所謂離岸公司就是空殼公司,假公司,因為它徒有公司之名,而無生產經營之實,其在公司註冊地的存在本身,始終是一種虛擬的、法律上的存在。投資者設立離岸公司的目的,往往不是為了生產經營,而是為了逃避稅收,或逃避外匯管制,或逃避金融監管,本質上,離岸公司是為資本運作而存在,或者說,離岸公司就是一種不以生產經營的績效而維持其生存,卻以資產轉移的低成本和秘密性而彰顯其存在價值的畸形公司。中國政府2006年出台的為離岸公司併購控股國內企業大開方便之門的“10號文件”便稱離岸公司為“特殊目的公司”。

孔子主張“正名”,而離岸公司的最大“優勢”卻是隱姓埋名,逃避正名:化名股東,匿名資產,冒名業務,虛名機構。應該說,允許這樣的畸形公司存在,允許其堂而皇之“發展壯大”、在國際資本市場縱橫馳騁,這是國際市場失調、國際經濟失序的結果,是全球各主要經濟體在貿易、投資領域——尤其是在投資領域——設置壁壘,各自為政,因自私自利而缺乏協調與配合,讓人找到漏洞,鑽了空子所形成的惡果,是全球治理失職、失敗的結果。面對離岸公司這一惡果,是以透明化方案去遏制它、改革它,還是將錯就錯維護它、利用它,美國選擇了前者,而中國選擇了後者。在國際經濟中何謂“負責任大國”,由此可見一斑。

一般來說,離岸公司與註冊地的真實關係,就是花點小錢,買個合法身份的關係,除此之外,兩不相妨。離岸公司在其註冊地一不用人,二不佔地,三不報賬,四不納稅,只需每年向當地政府繳交少量的管理費,就可以高枕無憂,永續生存。離岸公司的設立、轉讓、重組、撤銷等各項事宜都極其簡單,毋須審查,毋須驗資,毋須批准,毋須當事人親臨,可以全程交由莫薩克·馮塞卡這類優質服務公司進行一站式服務(但現在大家知道了這種一站式服務的弊病所在:一旦洩密,便一覽無餘,無從躲閃,無可遮掩),這些事情通常二十四小時之內便可以輕鬆搞定。

但是,對於貪官污吏和經濟犯罪分子而言,程序簡單、管理省事並非離岸公司的主要優點,更具吸引力的,則是離岸公司的資本金來源,股東、董事名單對公眾保密;其資本運作既私密又安全,不受註冊地政府監管;只要賬戶上有錢,外匯進出可以不受外匯政策的限制,而這些事情是絕大多數國家的正常公司沒辦法做到的。離岸公司的要害在於,雖然不務正業,不事經營,但其資本運作、資金往來卻都是真刀真槍、真金實銀。如此表裡不一,虛實相悖,明里是內資、外資的資本融通,實際上可能只是換了個名義自己給自己當白手套,自己給自己控股,自己兼併自己。這就為腐敗、洗錢等犯罪活動留下了足夠廣闊的騰挪空間。

順便說一下,中國的境外投資來源地第一是香港,佔絕大部分,第二則是蕞爾小島英屬維爾京群島,而美、英、德、法四個全球主要的對外投資國2015年對中國的投資佔比不足5%,這一現象非常奇怪,卻沒有引起中紀委或其他部門的重視,也沒有引起輿論的檢討。香港、維爾京群島都是國際著名的離岸金融中心,眾所周知,大批的中國富人(包括紅色權貴家族的子弟)都將其離岸公司設立在英屬維爾京群島、開曼群島,而不論離岸公司設在何地,香港是他們設立離岸賬戶的首選地,一是香港隔得近,便於資金經管,二是“一國兩制”對權貴們是個好東西,既可以從政治上佔“一國”的便宜,又可以在經濟、金融上鑽“兩制”的空子。由此我們不妨猜想,中國官方統計表上年年飆漲的所謂外商投資其實大有可疑(比如2015年被投資界稱為“外商撤資年”,但官方數據卻與此相悖),也許其主要成份是經離岸公司洗過的貪賄贓款,或是沿地球繞了一圈由原先的國有資產變成離岸公司的私人資產的假“外資”而已。

註冊於巴拿馬的莫薩克·馮塞卡法律事務所是從事離岸中介服務的佼佼者,曾為二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二十多萬家離岸公司提供一站式服務,其客戶包括143位東西方各國政要,中國現任、離任政治局常委習近平、劉云山、張高麗、賈慶林、曾慶紅、李鵬、胡耀邦、毛澤東共九人的家屬赫然在列。其中,李鵬的女兒李小琳身為國企高管卻在海外隱匿巨額私產,賈慶林的外孫女身為赴美留學生卻坐擁離岸公司,不僅違反黨紀,且一望而知是腐敗所得;其他常委家屬——包括習近平的姐夫——則是以私商身份擁有離岸公司,或有可以辯解的餘地。這是此次巴拿馬文件洩密事件所披露的中共高官家族轉移財產之冰山一角。

事實上,中國是在全球避稅天堂註冊離岸公司之首,莫薩克·馮塞卡最大的客戶群體就是中國的官員和富豪。為了更好地服務於中國市場,它在香港設有分部,在中國各大城市設有八家辦事處(佔其海外辦事處的三分之一多)。中國的頂層高官、頂級富豪對於開辦離岸公司是如此熱衷,趨之若鶩,此事當然會讓那些蒙在鼓裡的普通中國百姓感到痛心,因為這些熱衷於“離岸”者正是掌控這個國家龐大資源、操縱億萬人民身家性命的“核心”階層,是“中國奇蹟”的主要受惠者,是所謂“精英中的精英”,他們本應該留戀這個國家,反哺這個國家才對呀!他們如此大規模、如此肆無忌憚地背棄這個國家,迫不及待轉移其財產,無論如何,這不是一件說得過去的正常的事情,足以令普羅大眾對中國的前途命運喪失信心。

然而,巴拿馬文件在歐美各個涉事國家引發輿論嘩然、群情囂然,冰島翻了天,英國、阿根廷炸了鍋,就連俄羅斯的普京“大帝”也不得不親自出面為自己撇清,唯獨中國風平浪靜,波瀾不驚,“風景這邊獨好”。在中國,阿桑奇和斯諾登是英雄,巴拿馬文件則是敏感詞,不知道的自然是蒙在鼓裡,而知道的人似乎也不以為意,並沒有像英國人、冰島人那樣表現出“原來如此”的驚訝和“竟敢如此”的憤怒。媒體麻木不仁,輿論無動於衷,只有《環球時報》刊登了一篇欲言又止、陰陽怪氣的評論文章,其他媒體則不置一詞,全當巴拿馬文件不存在。更奇怪的是,那些榜上有名的中共常委、前常委及其家族子弟竟也超然於外,淡然處之,跟沒事人似的。除了胡耀邦之子胡德華作出直接回應,其他當事人既不否認,也不辯解,全當沒這回事,該干什麼還乾什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在正常國家,這種傲慢態度是比隱匿財產本身更加不可原諒的政治錯誤。

中國的民意為什麼如此麻木,中共涉事者為什麼如此淡定,也許是對“黨管新聞”、“媒體姓黨”、網絡防火牆的威力過於自信?也許是心存僥倖,認為巴拿馬文件終究只是一陣風,像《紐約時報》、彭博社對溫家寶、習近平家族隱秘財富的揭露一樣,像同樣由ICIJ(國際調查記者聯盟)所發布的《中國離岸金融解密》一樣,風過無痕,燕過無聲?

但我認為,輿論的平靜,民意的麻木,涉事者的淡定,這一切其實都是假象。正如當局欺瞞人民,人民也在欺瞞當局。此事不過是當局假裝瞞住了人民,人民也就假裝被當局瞞住了而已。在互聯網時代,想要封鎖巴拿馬文件這樣全球皆知的熱門議題是極其愚蠢的行為,他們嚴重低估了中國網民的智商,也嚴重高估了紅色權貴瞞天過海、掩耳盜鈴的能力。對政治而言,高壓之下的平靜是比喧囂之下的憤怒更加有害的東西,因為信任喪失了,心照不宣了。佛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習近平當局處理巴拿馬文件的方式是完全不對的。倒不是說他對人民不負責任,而是說他對自己不負責任。人們原本對“姐夫”的事情半信半疑,他恰好把人們的疑慮打消了,“打鐵還需自身硬”的神話就此破滅了。而三年多來,習當局政治向左,經濟向下,外交向後,唯一的亮點就是反腐,吸引民粹、發動個人崇拜的唯一資本亦在反腐,而這一回,不是“西方敵對勢力”,不是別人,是他親手把反腐的旗桿拔掉了。ICIJ組織幾十個國家的上百名記者調查提供的腐敗證據就擺在那裡,現存的免費的證據你不去核實,反而要封鎖,誰那麼弱智還相信你是真心反腐啊?

2016/4/15

 

(《中國人權雙周刊》第181期2016年4月15日—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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