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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友評《中共的思想改造運動》

2013年06月26日

胡平年輕時代的痛苦經歷,包括他做中學生以及1960年代到1970年代初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都是作為這本書的背景出現的,對這些經歷他只明確提到過一次,他說自己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一直是“官方意識形態的虔誠信徒”。

但是,在整本書裡非常明確的是,他與他自己時代以及前代幾乎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共同經歷了持久、痛苦的經驗,即改造自己、努力相信黨是正確的;而回顧持續了很長時期的這種自我鬥爭也許甚至是更加痛苦的。現在,黨已經放棄了舊時的信仰,胡平和其他有思想的中國人繼續努力探索著這個問題:究竟什麼使得如此眾多知識分子完全接受一個虛假的意識形態成為了可能。

胡平用“思想改造運動”作為他的書名,而不是用任何一個單一的運動,如上世紀40年代的“整風運動”、50年代整肅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運動或文化大革命。這是共產黨在1949至1976年毛統治時期控制知識分子思想的整段歷史。這段歷史沒有完全成為過去式,因為,如胡平指出的,他描述的這種現像如今還在以一種衰減的形式繼續存在。胡平所要探索的難題是,為什麼這種思想改造運動居然可以持續這麼久、取得這麼徹底的成功。

他的答案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關於黨獲得對思想控制所使用的方法。核心方法顯然是對各種各樣能產生恐懼的懲罰手段。但僅僅恐懼並不會導致真信。黨將其受害者困於偽科學的認識論中,在那裡“真理”是一元的——只有一個真理——任何對真理的偏離都是錯誤。它剝奪了他們獲得其它信息和言論的來源。然後,它添加了社會隔離,以至於使個人無法找到對離經叛道信念的支持,哪怕在朋友和家庭這樣私密的環境裡。然後,它繼續著由真理到它要求的忠誠的轉變,創造出一種持續的意識形態不確定環境,使得個人始終難以達到信仰上的安全境地。最後,利用了人最優秀本質——他們願意相信生活中一些更深刻的意義——去說服知識分子相信,如果壓制自己的思想自由,他們就在為比知識分子道德更有價值的目標做出貢獻。

但是,胡平分析中更原創更重要的​​部分在於他對主動使自己符合黨的要求的情感過程所做的移情、多層次說明。這是一部哲學家的著作,因為哲學幫助他在知識分子被迫接受的信仰中發現了邏輯裂痕。但這還是一部心理學家的著作,因為此書的核心難題是為什麼人們在遵循黨的要求之外,還要去真心相信荒謬。

他們確實這樣做了。胡平舉了很多知識分子的例子,包括他本人和他的許多朋友,以及著名人物,如戲劇​​家曹禺,忠誠地相信黨的記者劉賓雁。他們相信自己受了“資產階級世界觀”的影響,但如胡平指出的,按照馬克思的理論,如果一個人受了資產階級世界觀的影響,就不可能認識到自己受了資產階級世界觀的影響。儘管“不理解而相信”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但他們相信“不理解而相信”是必要的。他們相信“真理的階級性”。胡平剖析了在相信的過程中,心理學機制是怎樣發生作用的。人們在高壓恐懼之下被迫照官方的要求說話,為了保住自己的尊嚴,他們必須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的信念是真實的。人們發現公開譴責自己可以讓他們找到一種奇怪的輕鬆,因為這樣的一個過程有助於他們逃脫受害者的處境,使自己部分地加入到鎮壓者的行列中去。通過承認自己思想落後,人們能夠感受到更多意識形態上的先進。首先,胡平指出“當恐懼感強化到一定程度,當強制持續到一定階段,我們常常會在自覺的意識層面上忘掉恐懼和強制的存在。 ……既然我們出於恐懼而不敢涉入禁區,那麼由於我們不涉入禁區因而就不再感到恐懼。 ”總之,“我們由於不敢懷疑毛澤東思想,因而我們對毛澤東思想沒有懷疑。 ”一旦按照黨的要求去相信了,許多人發現就再也不可能擺脫那些信念而使自己獲得自由,甚至在毛澤東死後、黨不再要求他們相信的時候。胡平通過一個小故事稱此為“失節者之節”。許多被平反的人在受了20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殘酷虐待之後卻不能對這種虐待感到憤怒,原因是這種虐待本身已經讓他們接受了黨的歷史性正確。還有些人相信,繼續接受黨的意識形態——儘管這個意識形態也在改變——他們仍可致力於在黨內進行改革,使其更自由化。如胡平指出的,這是一個悖論,這些“體制內”的知識分子決定為了爭自由必須先放棄自由。

在黨的意識形態要求​​大為降低,對信息的控制有所讓步,對人民的懲罰意願有所減弱的情況下,胡平對從強制遵守到主動相信的轉變的分析至今依然適用。中國知識分子並沒有忘記“六四”的教訓:不予相信是危險的。這有助於解釋為什麼許多中國人實際上選擇了——無論他們有意還是無意——接受這個政權有關其合法性的指稱,而同時在他們的理性思維中他們知道這是虛假的。

胡平分析的最透徹的是他就為什麼打破沉默如此困難、為什麼異議人士受到不公平迫害時人們採取觀望態度所做的評論。這是一個“搭便車問題”的經典案例:當反抗的代價非常昂貴時,只有少數勇敢的人(或學生)會加入反抗的隊伍。這從理性選擇的角度來看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同胡平指出的,“一個人自動地放棄責任這件行為本身,卻必須由這個人自己負責。 ”

胡平指出,黨用放逐來懲罰許多批評者是一種悖論。為什麼放逐對他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呢?畢竟他們是嚮往自由民主的人。胡平回答說,被放逐者失去了接觸他們最關心的事業——中國的民主化——的渠道,而必須去融入一個儘管意識形態符合他們的喜好但卻是完全不同的環境。從中國的監獄獲釋被放逐到西方世界,“實際上是一種懲罰”——一種胡平自己從1986年以來將近30年一直在忍受的一種懲罰。

胡平曾是北大西方哲學系的學生,然後到哈佛大學。他在書中經常引用東西方思想家的話,從索福克勒斯和亞里士多德,到康德、密爾(他自己的學術專長)、黑格爾、馬克思、索爾仁尼琴、阿倫特,以及當代社會學家包括曼瑟爾·奧爾森、阿爾伯特·赫希曼和弗朗西斯·福山。但這並沒有讓他的研究僅局限於學術。他的書是與讀者的對話,用一種周到、從容、談話的基調寫成,其中引用了許多輕鬆幽默的中國諺語和寓言。

自1986年以來,胡平一直處於被放逐狀態(透露一下:他和我都是中國人權理事會理事)。他一直不間斷地為支持民主的雜誌和網站供稿,是最重要的當代中國政治思想家之一,儘管他的著作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被禁,他在海內外中國知識分子中廣受尊重。

雖然他一直受到放逐的懲罰,胡平認為——並從他著作中顯示出——人對尊嚴的嚮​​往是不會泯滅的。只要極權統治者無法窒息自由的聲音,胡平說,那他們“就是輸”;只要自由的呼籲者還未失敗,那他們“就是贏”。這本書為英文讀者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機會來了解當今中國最受尊重、最勇敢的哲學家之一的思想。

 

英文書名:中共的思想改造運動
原中文書名:人的馴化、躲避與反叛
作者:胡平
譯者:菲利普·F·威廉姆斯      詹娜吳
出版社:阿姆斯特丹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年9月15日
包裝:平裝本
頁數: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