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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嫌“領導參加恐怖組織”——我的看守所經歷(圖)

2018年01月18日

北京科技大學工程力學系博士研究生趙亮,因在微信裡聊天開玩笑發了一套自己編的表情包,於2017年10月12日夜晚被20多名員警抓走。儘管辦案人員和警方在訊問後排除嫌疑,準備將其釋放,但市局領導決定還是要抓他,為的是保證十九大前夕不出任何問題。趙亮被安了個“涉嫌領導參加恐怖組織”的罪名,經過一系列走過場式的程序後,被送進了朝陽區看守所……在經歷了1個月不堪回首的非人生活後,他被取保候審,但已一無所有:沒有了學位,沒有了工作,沒有了家。


涉嫌“領導參加恐怖組織”——我的看守所經歷

趙亮(北京科技大學博士研究生)

 

我叫趙亮,出生於1984年11月26日,祖籍河南鄭州,案發前是北京科技大學土木與環境工程學院工程力學系的博士研究生,學號20110004。

2017年10月12日晚10時許,我在位於朝陽區八裡莊北裡202號樓的友人的家裡被突然闖進來的大約20多名員警抓走。當時我正在進行劇本的編輯工作,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還以為是鄰居家的門,但是敲門聲持續了很長一陣,我就試探性地去門口問了一下,外面回答說是檢查煤氣管路的,我有點疑惑地打開了門,這時一大隊全副武裝的人就沖了進來,迅速把我控制住,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因為事發前沒有任何徵兆,我毫無心理準備,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我嚇得渾身顫抖,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平日為人處世是非常小心謹慎的,沒有得罪過什麼人,更沒有做過任何違法犯罪的事,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幫什麼人,直到他們亮出了身份,說是員警,說我犯事了,我仍然感到特別茫然,小心翼翼地跟他們說“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事,不過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但是對方不聽任何辯解,把屋內整個搜了一遍。所有的物品都被拆開,沒有搜出任何違禁物品,他們將我的手提電腦、手機、錢包、各類卡片等物品拿走後強行將我從住所帶走。我心裡很清楚這肯定是一個天大的誤會,但我知道反抗起不了任何用,而且一不小心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什麼意外,若像雷洋那樣被他們弄死了,以後有天大的理也沒處說了,所以即使再冤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反抗,於是就十分配合地跟他們走了。出門後他們要給我戴上手銬,當時外面還有很多鄰居,我懇求說能不能不戴手銬,以後我回來不好跟鄰居解釋,太影響自己的名聲了,得到的答覆卻是“你還想著能回來啊?你這個事不小,老實跟我們走吧”。我更加迷惑不解:我到底犯了什麼事啊?不過我知道跟這些人說再多也沒任何用,他們只是奉命來抓人的,到了公安局裡一切都可以說明白的。隨後,我被塞進了警車。在路上,我試圖跟他們交流: “請問我們現在是要去哪兒呢?”對方也許察覺到我仍然對他們有懷疑,十分不屑地回答:“你放心吧,我們是六裡屯派出所的,現在送你去朝陽區辦案中心!怎麼,你還懷疑我們不是員警嗎?”我趕忙說不是的,只是我覺得自己沒有做違法犯罪的事,一定是誤會了。他們說:到了辦案中心跟那裡的人說吧。

到了辦案中心後,我被要求蹲在大廳裡等待下一步的指示,這時候我仍然在回想我到底做過什麼事,因為我問他們為什麼抓我,他們也讓我自己說自己做了什麼。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被員警抓走。我當時正在幫《絕密者》劇組(佟大為、鄭爽主演的諜戰題材的電視連續劇)做統籌工作,不可能觸犯什麼法律法規啊。如果真有什麼可能會觸犯法律的情況,估計最多也就是我時不時會用VPN翻牆去流覽一下外網,但是這個能算什麼呢,我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不利於當局的言論或轉發過任何內容,而且現在國內翻牆的人也不止我一個,他們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懲罰我吧。這時候有一員警說:“趙亮抓來了吧?就是那個恐怖分子吧?”我聽到這話差點笑出來:我怎麼可能是恐怖分子?是的,他們確實是搞錯了!這時候我心裡反而輕鬆了不少,我相信他們查清楚情況我一定就沒事了,對,這是個誤會。我想起來我只是在微信裡和朋友聊天開玩笑發了幾張自己編的表情包,內容只不過涉及了一點關於穆斯林的東西,但是都是玩笑,正常人一看就知道是在開玩笑,甚至還有嘲諷恐怖主義的味道。想到這裡,我感到非常無奈,現在這政府部門怎麼這麼愚蠢,竟然因為這種可笑的事把人抓來,而且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監控一個普通公民的社交軟體!

隨後經過一番登記檢查之後我被戴上了手環,提取了血液和尿液,然後被送進了一號監室。其間我被要求把電腦開機密碼還有手機密碼都告訴他們,他們要對我電腦和手機裡的內容進行檢查,我十分配合地告訴了他們。大約淩晨2點的時候,我終於被提審了,兩個員警把我押送到地下室的一個房間,我一進去就被鎖在了審訊椅上,整個人身體不能動彈,腳脖子被箍得很難受。一開始對我進行審訊的是一名沒有穿警服的30多歲的男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談吐方面也比較有素養,他旁邊一個員警在做筆錄,事後我猜想這個人應該是北京市反恐中心的工作人員。他例行地核實我的身份資訊,然後問我知道我犯了什麼事嗎,我回答說我沒有做錯什麼事,不過我大概知道你們為什麼把我抓到這裡來,我在大廳裡聽到有員警說我是恐怖分子,這完全是一個誤會,我只是在微信裡和朋友聊天開玩笑,發了一套自己編的表情包,內容也都是玩笑話。隨後他拿起我的手機翻開微信裡查看了一遍。看完後,他表示認同我的觀點,這確實跟恐怖主義一點都不沾邊。除此以外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交待了,然後他告訴我是北京市反恐中心舉報的我,還問我前幾天是不是在天安門附近被查了一次身份證。我想起來10月9號那天下午,一個外地的朋友來北京看我,我帶她去參觀了一下天安門,因為天氣不太好而且我都去過好多次故宮了,所以我就沒帶她去故宮參觀,而是從故宮門口的西邊出來,沿著北長街轉轉,順便參觀一下老北京的胡同文化——就是在這期間我被路上的員警要求查看了身份證。當時並沒在意,以為只是簡單的例行檢查,現在想大概是那天出現的地點靠近敏感區域,所以我就被監控了,但是我自己不知道;然後我在和朋友聊微信的時候,裡面出現了敏感內容,就立刻被北京市反恐中心舉報,員警立刻把我抓捕了,這就也能解釋通為什麼那麼多人全副武裝地來抓我了,原來他們是做了與恐怖分子進行交火的準備。當然這些只是我個人的主觀猜測,他們也一直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

等這名審訊人員搞清楚了狀況,他就要求把我鬆綁了。他也知道這是個誤會,還告訴我一開始以為大概是一個滿臉大鬍子的彪形大漢,沒想到是一個文弱書生模樣的,當時還很詫異,現在搞清楚問題了原來卻是誤會。他還囑咐我以後好好學習,用自己的知識為國家多做貢獻,言行方面多注意,以後國家對這方面的監管會越來越嚴。我說我可以理解,國家反恐形勢比較嚴峻,敏感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關鍵是查清楚情況還我清白就行了。他也安慰我說:放心吧,國家不會冤枉你的。他還說了一些注意事項,諸如以後儘量不要發表涉及敏感問題的內容,不要出現在敏感場所附近等。我想雖然被折騰了一個晚上,但是能還我清白、恢復自由也是挺好的。

等反恐中心的那名工作人員查清楚情況之後,他把情況大致告訴了負責我這個案子的辦案民警——朝陽區六裡屯派出所的楊瀟遠警官。隨後楊警官也對我進行了跟前面差不多的審訊,不過這次沒有給我鎖在審訊椅上,過程也是比較輕鬆的,只是例行問了一些問題。審訊結束後,我又被帶到了一號監室,被告知第二天出結果。就這樣我在監室裡度過了漫長的一夜:裡面沒有床,沒有鋪蓋的東西,只能坐在那裡。終於熬到了第二天早晨,大約八九點的時候,終於聽到外面喊我的名字,說是排除嫌疑、無罪釋放了。我也拿到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和手機,穿戴好之後問辦案民警我是不是現在可以離開了,他說是的,不過我得先跟他們回一下六裡屯派出所,去寫一個檢討。我心裡清楚,他們搞錯了但是又不想讓這事有什麼影響,讓我寫個檢討證明我認錯的態度,以後他們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寫完就能回家了,也挺好的;中國人嘛,能不招惹麻煩儘量不招惹,寫就寫吧。到了六裡屯派出所,楊警官給了我幾張稿紙,就讓我寫檢討。我非常認真努力地去儘量寫一些讓他們滿意的內容,大致就是平時自己太不注意言行方面,導致不小心發表了敏感言論引起了誤會,讓公安機關費心,浪費了國家行政資源等等。洋洋灑灑寫了三頁多紙,心想這樣肯定過關了吧。其間還有個年紀大一點的工作人員,進屋看到我在寫東西還以為我是新來實習的大學生,等我告訴他實情後,他非常關切地囑咐我:以後可得多注意啦,現在國家出臺了新的法令,對於在網路言論的整治非常嚴格,可得多小心,以後再也別越雷池半步了。我知道是老人家的關切,雖然也清楚自己沒犯錯,但是還是很衷心地對他表示了謝意。

就這樣我寫完這個檢討後左等右等,先前的辦案民警一直沒過來,終於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來了,但是卻是帶著手銬來的,不是來放我,而是來拷我的。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楊瀟遠警官面帶愧意地對我說:“不好意思啊小趙,市局領導決定還是要抓你。”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為什麼啊?!!!你們不是都搞清楚情況了嗎?你們都知道我是好人啊,我沒做錯什麼,更沒有違法犯罪行為,為什麼要抓我?何況是在你們已經查清楚情況並且排除嫌疑要把我釋放的情況下,這是為什麼啊???這時候楊警官帶著安慰的語氣對我說:“唉,我也沒辦法啊。本來我是要放你的,但是領導對這類的案子比較敏感,現在是十九大前夕,領導不想讓出任何問題。”

“那意思就是寧可錯抓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嗎?而且是在明知是錯誤的情況下??”我質疑道。

“唉,你就別再說什麼了,沒什麼用,我也是奉命行事。”楊警官說。

“但是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啊,員警不應該是維護法律的尊嚴、維護公平正義的嗎?如果你們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這麼做我可以理解,我配合你們進行調查,但是如今所有情況都很清楚的,你們也都知道我是無辜的,為什麼就憑領導一個指示,就可以這麼顛倒黑白、肆意踐踏法律的尊嚴呢?”我繼續進行抗議,但是語氣方面主要是哀求為主,因為我心裡知道他們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什麼也改變不了了。

就這樣,我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清白無辜的情況下,被重新帶回了辦案中心。這次程式要簡單得多,直接進行抽血、體檢、登記身份資訊,因為他們已經得到指示就是要送我進看守所。我當時內心是崩潰的,我簡直不敢相信,在我一直以來認為是一個相對法制化的當代社會,21世紀的中國首都北京,能發生這種比狗血電視劇裡的古代或者民國監獄裡還要更加黑暗的事情!我想到了這大概就是為了湊齊他們的抓人指標,於是質問他們:“難道就因為要完成你們的指標就這麼不分是非黑白、隨便抓人?你們跟文革時代那些人有什麼區別?難道我們國家倒退到那個時代了嗎?”我說這句話後受到了員警的威脅:你竟然敢說這樣的話?自己小心點吧!他還說:我們國家本來就是從來都沒有什麼人權的。在登記罪名的時候,那個負責登記的年輕員警找了半天不知道該選哪一條,還問了一下旁邊的人,最後他給定了一條:涉嫌領導參加恐怖組織。天啊!當時我差點笑出來:“定這樣一條罪,也太離譜了吧?”他說:感覺也就跟這條能扯上點關係了,上頭說讓拘你的,總要找個罪名的,就這樣了。

就這樣,經過一系列走過場式的程式後,我被送進了朝陽區看守所這座人間地獄。當時一路上我的內心是絕望的,這麼多年以來所有的價值觀、世界觀在那一刻都徹底崩潰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還能說些什麼,因為似乎他們是一群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沒有任何人的東西在裡面。我想這不是某個人是壞人的事,而是這個制度實在是太可怕了!其實從頭到尾員警也還都算比較客氣的,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這樣的:一個清白無辜的公民,就這樣被作為犧牲品送進了看守所。在這個過程中,所有人(包括下達命令的那個領導)都十分清楚這一點,但是它還是發生了。這實在是太可怕了!!!這樣的國家簡直就是地獄啊!當我想到之前在海外,遇到有人說中共的壞話,我還站在維護的立場上進行反駁時就覺得真的太諷刺了。沒有經歷過的時候以為這種事離自己很遙遠,等到它實實在在砸在自己頭上的時候才感到真實與可怕。也許這就是民主社會與專制社會的最大區別吧。

中國的看守所,是人類社會的一個恥辱!裡面的員警個個都是心理畸形,在裡面沒有任何人間的道理可講,沒有是非觀念。一個人只要被弄進了看守所,哪怕是上帝,也得乖乖地聽他們擺佈。可笑的是我一開始還心存幻想,以為我可以享有應有的法律援助,享有跟駐檢反應問題等權利,但是經歷過後才發現這都是騙人的,就跟信訪辦一樣,都只是個招牌。他們實質上根本就是打壓你的,他們都清楚你哪怕再怎麼無辜,也不關他們的事,況且比你更冤枉的人他們也見多了。有一條他們員警用來訓斥我的話我覺得十分可笑與蠻不講理:“你以為這裡就你一個是冤枉的?比你冤枉的人多了,別人怎麼不鬧?”我十分心平氣和地反駁說:“你這邏輯本身就是有問題的。難道別人受了冤枉不敢發聲,就能說明我受了冤枉發聲了就是錯的?這本身就是流氓邏輯吧?”他們還有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流氓邏輯就是:“你沒犯什麼事為什麼把你抓進來了?為什麼不抓別人?”對於這幫人蠻不講理、義和團式的暴徒的各種流氓邏輯我簡直要崩潰了:“照你們這種邏輯,那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受害人都是罪有應得啦!你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去指責一個被強暴的少女說憑什麼你被強暴而歹徒不去強暴別人?也可以對死者家屬說兇手為什麼殺他而不去殺別人?肯定是他自己的問題!”類似於這樣的對他們流氓行為的辯駁一開始我進行了好多次,當他們發現他們對付普通公民的愚昧方式對我不管用時,就開始說我是精神病人,並且把我轉監室,告訴新的室友說我有精神病,讓他們好好看管我。其間還給我戴上戒具,雙手雙腳都被銬上,吃飯睡覺上廁所都異常困難。後來我進行過絕食抗議,均無任何收效。最後當我意識到如果我再不屈服他們就會真的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我感到了徹底的黑暗,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我就徹底地屈服了,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在那裡面沒有任何道理可講,沒有任何人權可言。中國幾千年來別的方面不敢恭維,但是整人方面肯定是在世界前茅的,這個我不知道是該感到驕傲還是羞恥。總之,我最終還是屈服了,也不鬧了,也不說自己冤枉了,最終的結果就是我乖乖聽話,按他們的指示寫檢討,承認自己的“錯誤”,每天還要反復背誦諸如“痛改前非,積極配合,檢舉揭發,努力改造,回歸社會”這類讓人作嘔的口號。

再說六裡屯派出所的辦案民警,我能記住名字的是楊瀟遠和金研學。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忽悠我,開始說就進去兩三天,就放我出來,我說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就這樣忽然失蹤了,我的家人朋友聯繫不上我,另外,我還在劇組做兼職工作,幫他們做劇本整理,馬上就要開機了,很多資料都在我手上,我得給人家交接一下。他們告訴我這都不可能了。我最後懇求楊瀟遠警官讓他務必把我的情況轉告一下我在劇組的負責人,他也答應了我的請求,但是事實是,他又一次騙人了,什麼都沒幫我做。第二次他們來提審我的時候,告訴我再過兩天,就把我轉成行政拘留,最多兩周就出去了。不過這次又是騙人的。一開始我認為這是一場鬧劇,我肯定很快就能出去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特別是在裡面的種種可怕遭遇,讓我對這整個體系產生了嚴重的懷疑與不信任。他們既然可以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把一個無辜的受害人關進來,那麼他們就有能力把你一直關下去!如果不小心你死了或者瘋了,那就更悲慘了,他們可以像處理“雷洋案”一樣,去找一個足療女來指認你去“打飛機”了;同樣的,如果我死了,那麼我相信肯定他們會找一個“大鬍子”去電視上背書,說我是他的同夥兒,我們謀劃要炸天安門。真是太恐怖了,國家制度層面的恐怖,才是真的可怕。如果我是被黑社會或者傳銷組織控制,我心裡雖然害怕,但是還會有個信念:員警會來救我的!但是現在呢,我是被員警控制了,而且沒任何過錯,那我內心還能有什麼寄託呢?這是改變我人生的一個月,我覺得我前面這麼多年的所學所見,都在這個時刻顯得那麼不真實。這個國家的本質原來真的是這樣,如果不是真正經歷過,自己永遠無法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

關於看守所裡的情況,我很不願意去回憶;我一直試圖讓自己忘掉這段經歷,但是它卻無時無刻不在內心折磨著我。人進去後就真的不是人了,被當作一個牲畜對待,更可怕的是時間久了自己也把自己不當人看了。這個細節跟張國榮的電影《倩女幽魂之人間道》非常相似,官差為了領賞隨意抓人,被冤枉的人久了也就認命了,我這時候才慨歎這部文學作品的偉大之處。裡面的環境糟糕得難以想像:30多個人被擠進不到40平米的狹長空間,24小時不關燈,360度無死角監控,連上廁所都得對著攝像頭,刷牙用的牙刷不到手指長,吃飯只能用塑膠勺,吃的東西就更沒法提了;另外,一天到晚被要求坐板,一坐就是兩個小時。因為飲食和坐板,我還得了嚴重的便秘和痔瘡,真是苦不堪言。被放出來那天,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排便,吃了瀉藥,用了開塞洛也不管用,一直折騰到半夜兩三點,終於拉出來了,一些比石頭還硬的東西。當時的感受無法用言語來描述,我能想像到的痛苦程度應該可以跟婦女生孩子相比了吧。這些都還只是冰山一角,裡面各種暗無天日的規定就更是挑戰人類的承受能力了。另外,裡面抓進去的人,被抓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門,因為正值十九大期間的“嚴打”,所以到了見人就抓的地步。我在裡面遇到因為喝醉酒和服務員發生爭執而被送進來的,這算真是有點問題的;有一個河北邯鄲的小夥子,是北京到邯鄲長途大巴上的售票員,因為乘客中有一個是小偷,把偷來的東西放進了車的行李箱,結果他和司機也被抓進來了;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股骨頭壞死,站也站不了,坐也坐不下,他的罪名是“搶劫”——實在想像不出被他搶劫的那個人會是什麼樣的,不過這位老大爺還是比較幸運的,進來沒多久可能上面也覺得他這個案子錯得太離譜,況且這樣讓他在裡面待下去沒幾天可能人都不行了,就把他給放了。我納悶的是,這麼明顯的錯誤難道一開始就看不出來嗎?還有一個20多歲的黑龍江小夥子,長得胖胖的,人挺憨厚的,跟林子聰有點像,他的罪名是“襲警”,但是真實情況是,當時他在網吧上網,因抽煙,員警過來把他的煙沒收了,然後要沒收他的打火機,他沒給,員警就要抓他,他掙脫後就跑,然後被抓了就說他襲警了。還有很多是合法在金融公司上班的,但是後來政策一改,說這些機構從事違法活動,結果老闆跑了,他們這些員工被關進了看守所。我不能肯定所有囚犯說的都是事實,但是我覺得按警方這種執法方式,壞人很難被抓進來,進來的大部分是無辜的或者是犯了一點小錯誤根本犯不上被抓進來的。理由很簡單,那些真正的犯罪分子,在所謂的“嚴打”期間早就躲起來了,而這時候警方因迫切需要完成指標,就會有很多的“倒楣鬼”被抓進去——本來這些人都是對社會無害,甚至是最不可能對社會有危害的人群(比如我),但是經歷過這樣的折磨,反而變成了反對者,特別是很多缺少文化知識、沒有一技之長的人,有了這樣的經歷,出去後受社會各種歧視,最後往往都走上了真正的違法犯罪道路。從這個層面上說,中共的這種“嚴打”其實質是在培養各種反社會的力量,讓更多的好人變成壞人,去做危害社會的事。所謂的“反恐”,也大多掛羊頭賣狗肉,真正的恐怖分子他們肯定不敢去抓,也抓不到,但是借著這個名號去摟錢,借著維穩的名義去貪錢,去人為製造各種不穩定因素,就跟棺材鋪的老闆希望每天多死人一樣,這些所謂的員警是希望盜賊越多越好。唉,不想再說下去了,太可怕了。這根本不是一個適合遵紀守法的人居住的國度。最後我是被以“取保”的形式釋放的,因為這個原因學校也將我勸退了;還因為失蹤了一個月,信用卡以及網路貸款沒有按時還款,給個人信譽以及家人帶來了很多麻煩;劇組方面就更不用說了,因為我這個事,劇組損失嚴重,導致開機時間拖延並且新接手統籌工作的人困難重重,自己的努力也都白費了。我出來後變得什麼都沒有了。因為這件事,一向尊敬我的妹妹也對我很失望,因為我不在這期間,都是她和我表姐在跑我這個事,遇到的種種困難無法描述;另外我父母都是傳統的農民,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所以我妹妹還得想方設法隱瞞不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知道我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為之奮鬥的學位沒了,還被抓進了看守所,二位老人能不能挺住都不好說,我簡直不敢去想了。出來後還得為住宿發愁,因為學校是沒法住了,朋友家也不好意思住了,剛好又碰到大興大火,他們開始驅逐低端人口,房子都不好找。我想趁著這股風離開北京吧,又被告知還在“取保”期間不可以離開,只能想辦法找地方住。費了很大工夫,在友人的幫助下,才最終在通州找了個公寓和人合租了。另外,因為他們不允許我把戶口現在遷回家,村子裡的各種補助也沒有我的,明年五一村子裡要分房子,到時候我也將得不到。我現在真算是失去了所有的東西了,沒有了學位,沒有了工作,沒有了家。我不知道怎麼跟我的父母和朋友交待,我不知道怎麼去面對生活。我不是沒有想過出來之後去相關部門反映問題,但是在裡面的經歷讓我對這條路失去了信心,而且他們當面就警告過我:“你還能幹什麼呢?你要去舉報我們?去吧,到時候給你弄成個訪民,我們又可以收拾你!”這是他們親口說的,甚至是當著執法記錄儀。我已經對這個社會徹底絕望了,它實在是太邪惡了,但凡有任何能夠改變它的機會,我都願意去嘗試。

我2005年考入重慶大學採礦工程系,學號是20056905,在校期間一直擔任學院學生幹部,2007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且被捕前還是北京科技大學土木與環境工程學院11級博士黨支部的支書,還多次獲得優秀學生幹部的稱號。可以說我算是這個政權培養出來的最不可能反對、或者說是最堅定的支持者吧——我沒有任何理由去反對現政權,雖然也知道它存在很多問題,但是一來沒膽量,二來自己在這個框架下過得也還好,根本沒任何必要去反對它。但是我竟然也遇到這樣的事,我實在無法接受。前面我幾次提到“雷洋案”,正是因為我跟雷洋是認識的,如果沒有他的前車之鑒,遇到這樣的事,也許我也會像他那樣去極力反抗,可能最後也會落得個橫死的下場——之後執法記錄儀也會壞掉,我的所謂“恐怖組織團夥”也會出來指證我。正是因為他這個事就發生在我身邊,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真的是膽小怕事慣了,比如就他這個事,我就從來沒敢在網路上或者社交媒體上做過任何評論。交待一下我和雷洋的關係:他妻子叫吳文萃,北京科技大學土木與環境工程學院2009級的碩士研究生,是我的師姐,我們關係很融洽的,自然而然地,也就認識了雷洋。雷洋喜歡踢足球,我也是個球迷,所以經常一起聊點這方面的話題。他和吳文萃感情很好的,他們從高中時代就在一起了,而且同時分別考取了北京兩大重點高校,這在當地也是一段佳話。這麼多年一路走過來,兩個人互相扶持,終於修成了正果。畢業後雷洋去了中國迴圈經濟學會,這是一個國務院直屬的事業單位,福利待遇什麼的都很好。後來他們結婚了還在回龍觀買了房子,可以說小日子過得蒸蒸日上。以我對雷洋的瞭解,他對政治沒任何興趣,就是一個充滿書生氣的陽光小夥兒,喜歡足球,工作後還經常利用週末時間回學校踢球。他對生活也是很滿足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有什麼不滿的,同時他高學歷,工作家庭都讓人羡慕,無論從哪方面都不可能做有損這個社會的事,但是他就這樣沒了。當時我還在美國訪學,是在休斯頓看到的這個消息,簡直不敢相信!他女兒才出生半個月,當時我還在他朋友圈裡祝賀了他。沒想到我會步他的後塵,真是災難來了躲都躲不過去,只是我還活著,而他已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左起:第一個是我,第四第五分別是吳文萃和雷洋


我在休斯頓大學訪學時拍的


在美國的社會安全號

最後,把我在微信裡自己做的那一套表情包附上

因为我之前用的那部iPhone 7 Plus被他们没收了,所以无法调取当时的聊天记录。我当时就是编辑了这么一套用来开玩笑的表情包,而且是在我同学的群里发的,只有8个人,都是认识的。这里面的另一个人是我同门,照片是2011年我们一起去银川出差的时候参观当地的清真寺拍的。我觉得这个玩笑完全无伤大雅,也没任何反动内容,稍有常识的人就能看出这只是在调侃,而且还有讽刺恐怖主义的意味,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这个被扣了“领导参加恐怖组织”这么一顶可怕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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