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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然后才可穿越:读《诗与坦克》

2009年06月04日

一平

诗人一平这样写道:对一个外国人来说,闪耀着繁荣辉煌的中国无疑是自由的,“个人可发财、成名、炒作、下海、鬻官”等等。他对《诗与坦克》这部在中国被禁的诗文集的评介中,向读者展示了另一个中国,在那里写作必须远离政治,否则就会触犯权贵。一平说,正如此书所清楚表明的,虽然文学的自由表达不能阻挡坦克,但它却有存在的必要,因为它是源泉,滋润生命,灌溉大地。

《诗与坦克》1 这个书名会让你永远记住, 它像一方界标,显示一个时代。凡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对之都不会陌生,它会让你想到王维林只身拦截坦克车队,想到捷克少女将玫瑰花插上侵略者黑洞洞的枪口。《诗与坦克》——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文学卷的编辑以此作为标题,寓意是很清楚的。它提示我们的时代,提示真实,也提示人的精神和道义。

前几年,我在纽约州某大学教课,一位汉学教授和我闲谈,说:“现在中国挺自由了。你们诗人写诗,没谁干涉嘛。”“但是别涉及政治”,我心里想,可我是外国学者,我是客人,不想争论。教授常去中国讲学、考古,他的中国和我的中国不一样。在《诗与坦克》中有代表作品的黄翔、师涛、廖亦武、杨天水等诗人在国内有许多作品并不能发表,郑义的书不能出,万之的剧也不能演,也还有诗人、作家在狱中。我在“六四”时写的几首诗,至今也还存在国内某个角落。2 一个是逃亡的人,一个是被邀请的人,差异悬殊。这位我所尊重的学者,他没意识到,他在中国享有优待和特权,像许多“老外”,在涌起的楼群之外,他没看到中国的另一面。

的确,中国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九十年代以后,大开大放,尤其是经济,可谓天地广阔,一日千里,中国俨然进入了“盛世”。毛时代,人们需效忠,如果抵抗,就会是社会公敌。但“八九”后,个人却大有“自由”,可发财、成名、炒作、下海、鬻官、走私、嫖赌、玩酷,只要不触犯权力,即可“为所欲为”。就此,世界没哪个国家比中国更“自由”,无信奉亦没规则,一切全靠“胆量”与“本事”。而“胆量”与“本事”的背后却都勾着权力,其无所不在,亦无所不用其极,权力的魔掌操纵着中国这只大赌盘。故此,中国那道不可触犯的界限非常清楚而广泛,处罚也非常严厉。如果连雅虎、谷歌都要向当局提供异议人士的罪证、为之过滤信息,可想中国控制的范围与手段。中国作家应该检点一下,到底都有哪些是写作的禁区? 哪些涉及权力、有碍稳定? 圈地、强迁、计生、失业、卖血、污染、腐败、法论功、庭教会… … , 如果这些都不能写, 土改、镇反、反右、大饥荒、六四也不能提,那么写作被缩小到了什么范围?丧失了什么?半个多世纪,中国人方方面面哪一点不牵连权力与政治?中国的权力与政治不在一般意义之内,其是中国人特定的生活,贯穿细节和潜意识,人性深陷其中。不错,比30年前中国作家是有了许多自由,但是也别忘记,那些重要的话还是不能说。正视它,然后才可穿越。

前几年,我在纽约州某大学教课,一位汉学教授和我闲谈,说:“现在中国挺自由了。你们诗人写诗,没谁干涉嘛。”“但是别涉及政治”,我心里想。

近日读师涛纪念“六四”的诗,他写道:“但暴虐的真相轻易地就将我/击倒。疼痛没有月光的温情/我在充满谎言的铁盒子里/挣扎,我努力说服自己做一名安静的/病人,把一口恶气吞进祖国的心脏。”3 好诗,会记入历史,但这样的诗是不允许公开於中国的,而作者也依然关在监狱里。廖亦武的《古拉格情歌》、《中国底层访谈录》、《冤狱访谈录》、《证词》以及《土改受害者》,它们於中国的意义不下於《古拉格群岛》。但是,它们在中国被禁止。人需要精神,社会需要道义,历史需要记忆,如果这些都被砍伐,文明便将枯竭而死亡。毛摧毁文明的遗祸,人们远未意识到。如果水源都被切断,哪儿还有河流,大地又靠什么灌溉和生长?

希尼说:“某种意义上,诗的功能等於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无限的。”4 井蛙把这段话引为她的一首诗的前言,并将该诗的题目命为《诗与坦克》,於是它又转而成了这部文集的书名。诗人写道“一次次碾过泥土/作为万物的主体你不该陌生”,“爱的日子充满血迹/因此没有丧礼告别生命的终结”。

事情不浪漫,枪口会射击,履带也会碾动。长安街那些扑倒的学生,不就是热爱祖国的花朵吗?坦克,黑暗残酷的力量真实而强大,那千余具扑倒的尸体不是玩笑,1949年以来的历史脸色铁青。“整座监狱的脊梁/更大的门在脊梁上开了 / 犹如一道用不愈合的伤口 / 法警丛伤口里流出来/带着手枪、手铐和电棒 / 囚车停在深谷,人肉仓库的外面 / 我反剪双手,沿阶直下/这是每个犯人都梦寐以求的时刻”。5 对此,我们怎么叙说,怎么面对?

中国的权力与政治不在一般意义之内,其是中国人特定的生活,贯穿细节和潜意识,人性深陷其中。

我是悲观者,主持世界的是坦克,而不是诗和花束。人类的存在不是要求完美,只能寻求不至於太坏,如何使坏能有制约和改善。坦克就是坦克,永不消逝,重要的是要有诗和鲜花,以至还有空地与缓和,不仅是坦克的阴影,也还有风,有高处的阳光与芳香。我曾想是什么力量让王维林只身阻止坦克车队呢?事前,他并不知道结果。如果没有那张照片,如果坦克径直碾过去?但他还是扬起了手臂。他想什么了呢?仅仅一瞬,其来不及思考。是生命的质量,道义、信念消失了物体和死亡, 那就是希尼所说的无限。那一刻,他就是一首生命之诗。我并非浪漫,而是在文明的本质意义上来谈论,是经过坦克履带的轰鸣来见证。犹如我在那个被打碎的夜晚,在枪声和坦克间听到的高昂辽阔的国际歌声。除了物质、除了死亡、除了坦克和黑暗,人类也还有另一向,其是存在的,在生命中,升於高处辉映此界。

编辑注释

1. 《诗与坦克》——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文学卷(孟浪、余杰/编,晨钟书局2007年1月香港出版)。^

2. 文中提到的作家与本文作者都有作品发表在这部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品选集中。^

3. 师涛,《疼痛》,2004年元月6日写於太原, http://www.boxun.com/hero/shitao/71_1.shtml. ^

4. 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舌头的管辖》,^

5. 廖亦武1992年5月19日写的诗《出庭》, http://www.mitbbs.cn/pc/pccon.php?id=3918&tid=813&nid=46881&s=a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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