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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徑(下)

2015年01月28日

獨立徑(上)

“舜!猜猜我現在在哪裡? ”這是我媽的“遠洋”電話接通後迫不及待爆出的第一句話。可以聽得出當時我媽是多麼地興奮。但當時我還沒有察覺到我媽已經身處外國了,加上當時網上剛流行很多類似Skype的網絡電話服務,我也經常用這些服務來和我的同學開玩笑,所以我想都沒有想就回了一句“肯定在廣州!這些小把戲是騙不了我的。 ”但我媽這次真的是自信滿滿地跟我說“我真的已經到了外國啦!不過,這是什麼國家我還真不知道。現在媽有事情要忙,遲點再聊。 ”說到這裡,電話就掛了。

“什麼國家我還真不知道。 ”對於一個出國的人,應該清楚自己身處哪個國家吧。作為一個考慮周全的人應該在出國之前就有詳細計劃吧。不過按照我媽“不用想了,先做了再說”的一貫風格,“不知道在哪個國家”倒還是比較符合我媽的辦事方法的。儘管如此,當時的我真的懵了。

坐在我旁邊,一邊吸煙、喝茶、一邊看電視的我爸在我掛了電話後問我:“你媽出國啦? ”在我的肯定回答後,他又繼續吸了兩口煙,喝了口茶。我還以為聽到這個消息爸會覺得很驚訝,但沒有。 “那你願意和她一起到外國嗎? ”反而是接著的這個問題讓我吃了一驚。

讓子女出國,是很多父母的理想,我爸媽也不例外。其實在很早之前我爸已經有讓我到外國留學的計劃。記得第一次我爸和我提起想送我到外國留學的時候,應該是五年級的時候吧。放學後我爸用摩托車帶我回家,路上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不經意地跟我說:“舜啊,爸我有個想法。等你畢業以後就送你到要么加拿大或者澳洲去讀書。你覺得怎樣? ”那年是2001年啊,剛好在美國911事件過後不久。我當時想都沒有想,馬上就答了一個字:“不! ”

因為當時是恐怖襲擊的時候,很多人都對外國的安全感到害怕,起碼電視新聞是這樣說的。但怎麼也想不到,幾年之後的我對出國的慾望是這麼強烈。

在和我媽通話幾次,確定我媽所身處的國家之後,我爸還是把這齣國的事情給否決了。當時我也沒有什麼失落感。雖然我的確有顆到外國長長見識的心,但鑑於我媽身處的國家是泰國,其身份又是難民等不穩定因素,便把我出國的念頭給撲滅了。畢竟在許多中國人的眼裡,泰國是一個比較亂的國家,經濟比中國還要落後。因此還是打算繼續留在中國,等待一個更穩定的時機。

之後的幾個月,出國這件事完全在我的生活中給剔除了。爸對這件事再也沒有提及過,我自己也沒有再去想過。老老實實、平平安安地從初中畢業,升上高中。

17歲生日後不久的一天,放學回家,吃完飯後,我爸把一疊什麼東西遞給我,然後用很平和的語氣跟我說:“這是你的機票和護照,簽證已經幫你辦好了,而且已經和帶你過去的我的朋友吃過飯了。起飛時間是在四個星期之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馬上給你媽打個電話,讓她到時候在機場接你就搞定了。 ”已經完全把出國這件事拋於腦後的我對於這一切還真的不知道怎麼反應。我爸看出了我的疑問,他繼續解釋道:“其實我也不希望你去泰國和你媽一起生活,畢竟在那裡學習和生活都是兩個很大的問號。但過去這幾個月我已經想得很清楚,讓你出去還是一個最好的解決方法。 ”“解決方法? ”我問。 “沒錯。記得那兩次街道和派出所的人到你學校找你麻煩嗎? ”我點了點頭。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出國是最佳解決方法了。當時我聽到​​你第二次被他們騷擾,馬上就通過關係和他們交涉,最後就和他們達成了一個協議,就是在你18歲法定成年年齡之前他們都不再騷擾你。現在你17歲了,也就是還有不到一年這張未成年牌就失去效力。你出國也可以在生活上幫助你媽,畢竟那個女人(他倆離婚後彼此就開始用“那個女人/男人”來稱呼對方)一點英文也不懂。至於這邊的收尾我會幫你收拾。 ”


我們在曼谷住的房子。2008年


我們的房間。曼谷,2008年

2007年2月,我爸眼裡那隻羽毛還沒完全長全的小鳥在他的安排之下,順利地飛到了泰國,到了我媽的落腳點。

我媽住的是一個在泰國比較普遍的兩層木屋。樓下是昏暗潮濕的沖涼房和廁所。木樓梯正對著的是一個經常被水淹著、有時候會因為食物殘渣堵塞而發出味道的排水口。雖然有輪流衛生值班的製度,但是有時候還是來不及清理。沖涼房和廁所有時候會見到蜈蚣和蚯蚓之類的昆蟲;噢,蟑螂出沒就更不用說了。


我們房子一樓的骯髒的盥洗室。曼谷,2008年

這使我想:“究竟我是否應該在這個地方住幾年呢?不對,這不是住幾年的問題,如果沒有第三國的接收,我們可能會困在這裡一輩子都走不了。 ”我看著我的返程機票,腦子裡面就想起我爸在我離開前跟我說的一句話:“如果情況真的太糟糕的話,就可以在兩個月內,用這個返程機票飛回來,我會到機場去接你。 ”這時,我在國外生活的決心開始動搖了。但轉念一想,畢竟是我自己提出要到其他國家闖一闖的,怎麼可以在第一天就打退堂鼓呢?而且,這不就是鍛煉自己的極佳機會嗎?現在就放棄豈不是有點太遜的感覺嗎?

就這樣,在到達泰國的第二天我就把那張返程機票撕掉,扔進了垃圾桶。

當我決定要在泰國生活後,我媽就讓我寫一篇我上初中時被公安和居委會問話和為什麼我要離開中國的文章。她說這是申請難民身份的必要材料。文章寫完後,為了節省時間,我媽就拜託她的朋友幫忙翻譯,這樣就可以跳過聯合國的翻譯時間,算是加快一點點;聯合國難民署的翻譯大約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可能是因為申請人多吧。

過了大概3天,我的申請材料翻譯好後,我媽就立馬帶著我到聯合國難民署去遞交材料。難民署離我們住的地兒大概40分鐘車程,需要坐比較貴的空調巴士才能到。

下車後我媽和我走了一段很長的路,途中經過聯合國難民署的正門,最後在一個不是很起眼的防盜門前停了下來。按了防盜門上類似門鈴的按鍵,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來應門了,我媽就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說明來意,應門人開門讓我們進去。

進去後,中文翻譯就出來和我們見面,說由於我們來得剛好,人不多,所以就索性請面談職員當天和我面談。

其實面談過程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難,只是與我核對了一下我材料上面寫的事情和一些具體時間,沒有問額外的事,可能是我申請的類型附屬於我媽的關係吧。因為聽我媽說她面談的時候,除了問迫害經歷以外,還問了她《轉法輪》書上的一些基本常識,還讓她煉了棟功的第一節。面談後,難民署就給我印了一份叫庇護尋求者的證明,上面印有我的名字、照片以及英文和泰文的身份證明。翻譯告訴我,這只是一個臨時的證明書,和正式的難民證基本上一樣,不同就是這庇護尋求者證必須每30天回到難民署續期。所以翻譯叫我媽和我過大概30天就回來問結果。

實際上,剛過了一個星期,難民署就打電話說我的申請已經得到批准,讓我們到難民署領取正式的難民證。得知我們已被批准正式的難民身份後,我媽和她的朋友都非常高興和驚訝。因為大多數人從遞交申請到獲得身份需要大概6個月或者1年的等待時間,對我一個月左右就得到批准都感到不可思議。所以我媽和她的朋友在我拿到難民證後,去大吃了一頓來慶祝一下。

雖然難民身份批了下來,但實際上對我們的生活沒有什麼很大的幫助。儘管泰國政府允許聯合國難民署駐在曼谷,但政府對難民是有多種限制的,例如不能工作——泰國警方會在街上隨時截查身份,如果發現某人是難民身份的話,就會移交到移民監;而且泰國不允許難民長期滯留於泰國境內,不像美國那樣正式成為難民後就有機會申請綠卡,所​​以難民們會最終被安置到第三國。這難民證,或者我叫的難民紙,在很多難民的眼裡,就相當於一張通往第三國的門票。

雖然難民在泰國工作是不允許的,就連難民署時不時也會向我們發通知希望我們不要工作,否則會提高被送進移民監的風險。但為了生活開支,很多難民都冒險打黑工。我媽也是一樣,在一個泰國華人開的餐館做過服務員,在Lumpinee公園賣過小麥草水。不過這些工作都不長久,因為泰國查得很嚴,所以每個工作都是只有短短的三四個月;工資也不多,算是可以暫時緩沖一下生活的拮据。

鑑於這個特殊情況,或者可以說是殘酷的現實,曼谷難民中心就是多數庇護尋求者成功獲取難民身份後必去的地方。它是一個由天主教和難民署資助的非政府機構,為難民提供醫療、教育機會和發放生活資助等等服務;有時候也會舉辦一些教育講座,幫難民們認識自己的權利;還提供一些課程,一方面讓難民們的生活不至於太無聊,另一方面讓他們學習一些有用的知識,提高能力,以使他們安置第三國後可以順利地找到工作。

正式拿到難民紙後,我媽就馬上帶我到難民中心申請生活補助。

難民中心的中文翻譯認識我,我面談的時候剛好他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他就跟面談的職員說我會英文,就讓我不通過翻譯直接面談。面談的內容和難民署的差不多,不過這裡比較著重了解我們的生活需求,例如房租和每月飲食上的消費。面談完後就會提交到上級等批准結果。

當我用我那三腳貓功夫的英文應付完面談後,面談職員向我提了一個令我非常驚訝的問題,說:“你是否願意在難民中心做義​​務翻譯? ”我當時就呆在了那裡,不知道怎樣回答。因為我完全沒有想到我這英文水平竟可以做中英翻譯。我就很坦白地跟他說:“我這英文程度,你確定我可以麼? ”然後他就跟我解釋到,其實義務翻譯主要就是翻譯一些簡單的對話,不需要翻譯一些很複雜的文章——當時難民中心的英文翻譯已準備安置到美國去,所以難民中心急切需要一個中英翻譯。

我當時沒有馬上答應,因為我還不是很清楚我能夠勝任這個職位。回家後我跟我媽談了這件事,我媽就說:這很不錯啊,一來你可以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二來這也是一個鍛煉英文的機會。


我在曼谷難民中心工作。2008年

幾天后,我就又去了難民中心,接受了這個挑戰。

義務翻譯雖然說是義工,但是對於難民義工來說,還是會有一定的額外生活補助的,所以這也可以說是一筆數目不大的收入吧。

這裡可以說是一個令我眼界大開的地方,因為在日常工作中,我可以見到很多不同的人。來申請政治庇護的人有很多,佔大部分的首先肯定是法輪功,其次是六四民運和計劃生育的人。

有一個姓蔡的老先生,在泰國呆了20年左右的時間了。他每個月都會到訪難民中心兩次左右,主要就是來領取中心派發的每月生活補助並看病。他個子不高,大概四尺七八左右。他的右手是受過傷的,掛在他的右胳膊上好像一塊木頭一樣,完全不能自由活動。

有一次我見他坐在等候廳裡的長凳上等待醫務室的醫生,就過去跟他聊了一下。他這人非常健談,我還沒有問什麼他就開聊了。從他的談話中得知,他是在文化大革命時,由於對共產黨的所做所為看不過眼,毅然在牆上寫“打倒共產黨”等大字,因此​​被軍隊射傷了右手,並判勞教。出獄之後,他就逃離中國到了泰國。到了泰國以後,開始辦《中國民主通訊》期刊。但因為經濟條件問題和對電腦不熟悉,所以他出版的期刊都是用他還健全的左手一筆一劃抄寫的,一直堅持好幾年了。他真的很不幸,一直沒有第三國願意收留他。

認識他後我才發現原來共產黨真的是這麼狠心對待平民。雖然平常我看過一些這樣的文章,但是親眼見到這麼嚴重的受害者,這還是第一次。以前我還以為文革都過去了這麼久,政府應該不會找這些人的麻​​煩了吧,但通過和蔡先生的對話,令我這個看法徹底改變。

除了幫需要看病的人做翻譯之外,我還會幫需要和聯合國難民署安置代表見面的難民們做登記和翻譯。難民署安置代表會定期到難民中心見面,為的是給難民們提供一個窗口,讓一些進入安置程序的難民能夠詢問個案進度。

有一位謝先生可是和難民署代表見面的常客。每次見到他,他都是帶著墨鏡,肩上掛著一個有點大得誇張的單肩包。我是給他翻譯時,覺得他的口音好像是廣東人,然後我就用廣東話問他是不是廣東人。他聽到我也是廣東人以後就非常開心。他說在外頭見到一個同鄉可真的是不容易。所以,以後他每次到難民中心時,都會找我聊天。他家裡有妻子、女兒和兒子。據他說,他兒子和我的年紀差不多大。所以他經常就把我當作他的兒子一樣。

謝先生是一位民運人士。他參加了1989年的學生民主運動,“六四”鎮壓後就加入了中國公民自由聯盟,提倡紀念“六四”。因此,他和家人就經常被警方騷擾,無奈之下只好逃到泰國,成為難民。

除了為中國難民提供翻譯外,有時候我也會跟其他同事到外省視察一下泰國和老撾邊境的老撾難民。由於泰國政府只允許部分老撾人進入曼谷邊境,而且不允許他們通過泰國關口安置到第三國,所以有很大一部分的老撾難民只能困在邊境上的難民營內。雖然聯合國和難民中心會提供一些生活援助,但大部分都是靠他們在難民營內的一片田地來種蔬菜和水果,而且還自己養雞等;孩子們的學習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見識了這麼多不同的人和事,使我的眼界開闊了,也讓我在泰國的兩年的生活非常充實。我們第三國安置的信息遲遲沒來,我和我媽就做了個長期留在泰國的決定。反正在泰國生活習慣了,炎熱的天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加上我的泰文已經到了可以和本地人隨便聊天的程度,所以留在泰國,感覺還可以。

不過,上天就是不會讓人有三天安穩日子過。當我們真的在泰國的生活變得安定,並且做好在泰國長期生活時,美國給我們發來了一封安置接收信,並且安排我們在兩個月之後飛到美國。收到這封信我當然是非常高興,因為畢竟等了這麼久。但是也覺得好像有點迷糊了,用了兩年才適應了泰國的生活,現在卻突然間又要來一個大轉變,真的有點受不了。雖然這樣想,當然我是不會放棄這個去美國的機會的。

就這樣,兩個月後,我和我媽就在安排下,於2009年2月順利到達了美國。

剛到達美國的感受,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蠻好笑。當時從泰國起飛的時候,是2月份,泰國剛剛過了為期不長的冬天,炎熱的天氣已回到泰國,然而,在地球另一邊的美國,冬天還沒有完全過完,所以當飛機著陸,打開艙門後,那寒氣馬上就湧進我的體內——這時我真正感受到冬天寒冷的滋味。

下機後已經是凌晨的兩點鐘,經過20多個小時飛行的我們已經很疲倦。一出到機場的接機大廳,有一位先生就走上來問我們是否從泰國剛到達的。確認我們的身份後,這位先生就跟我們簡單地做了個自我介紹,說他是當地安置機構的員工,是負責把我們從機場接到為我們預先租好的出租屋的。由於當時已經很晚,我們也沒有問太多,徑直跟著他上了車。


我和母親在波士頓唐人街。2009年

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這是一個半地下室的房間,靠馬路的一邊有窗,而相對的一邊是在一個山坡里。雖然不是很稱心,不過總比在外面冰天雪地裡過夜好吧。由於太累的緣故,等機構的職員跟我們說了第二天的安排後一離開,我們就在沙發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另外一位機構職員就過來把我們叫醒,接我們到機構那里辦理我們在美國的手續。

在機構裡,個案負責人和我們見了面,她在自我介紹後,就向我們介紹這個安置機構的基本情況和接下來一個月我們需要過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手續。

這是由路德教會資助的一個非營利機構,主要為安置到美國的難民們提供個案管理、就職介紹和基本法律援助等服務。感覺就好像與泰國的難民中心提供的服務差不過。從個案負責人口中得知,原來難民安置的過程還是很複雜的。當一個庇護尋求者在泰國正式得到難民身份後,這個個案就會轉送到難民署的安置程序;該程序在審查核實難民的身份後,就向所有接收難民的國家投遞難民的檔案——接收難民的國家主要有美國、加拿大以及歐洲的荷蘭、芬蘭、挪威等國家;美國在收到難民安置檔案後,會再進行一次更詳細的身份核對,最後再決定是否批准入境;當難民檔案通過審查後,就會轉送到美國國內的一些非政府機構處理,來決定當地是否能夠接收——我們身處的機構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幾天,機構就會為我們辦理社會安全號和就業許可證等;這兩者對於我們在美國工作是非常重要的。除此之外,州政府會對我們提供為期8個月的生活補助,而且還有糧食卡。基本上我們的短期生活就都給安排好了。

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面談後,個案負責人基本上解答了我們的所有問題,但是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沒有跟我解釋到,就是我的學習問題。我就忍不住問她:“現在我最需要的是教育,請問我可以進入公立學校嗎? ”聽完這個問題後,她說:“這是個好問題,我還真的沒有想到。 ”說完,她就翻了翻我們的檔案,臉色從開始的微笑慢慢轉為同情,然後跟我解釋道:“由於你的年齡剛剛超過18歲,所以按照美國的教育年齡來說你是不能夠進入公立高中的。所以你唯一的選擇就是就讀社區學院或者大學,而且費用機構是不能幫助辦理的。 ”這個消息對於我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對於連高中文憑都沒有,而且在泰國休學兩年的我來說,要進入社區學院或者大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加上經濟原因,能夠租得起房子已經算是可以偷笑的了,所以自費就讀社區學院或大學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除了體檢和辦理其他必要的手續之外,我和我媽都沒有離開房子一步。初來乍到,沒有網絡和地圖,連自己住的是什麼路、外面有沒有公共交通都不知道;加上適逢暴雪,氣溫降得極低,而且時差還沒有適應過來,除了在家睡覺外就沒有其他事情可做。這睡可不是一般地睡,而是一睡就10個多小時,不要說把在飛機上的24小時睡回來了,我想可能連在泰國熬的夜都全部補回來了;加上當時是冬天,日照時間比較短,所以可以用“生活在黑暗中”來形容這一個星期的生活。

安置機構的主任得知我們的情況後也知道這樣不是辦法,就聯絡了我們的房東喬治,介紹給我們認識。喬治得知我們的情況後,非常熱情地幫助我們,不只帶我們到附近的超市和商店,還特意幫我們買了地圖讓我們熟悉周圍的環境;當得知我們上不了網時,就馬上幫我們問樓上的鄰居借用他們的無線網絡,好讓我們和家人聯繫和搜索信息。喬治可以說是我到美國後,除安置機構外,最熱心在生活上幫助我們的人。

喬治在拜訪我們幾次後,漸漸和我們熟絡了。他告訴我們他從黎巴嫩剛到美國的時候,和我的年紀差不多,是一個人過來的,幾乎什麼都沒有,後來半工半讀,終於在幾年後完成了學位,然後就自己建立了一個進出口的公司,都是很艱難的,慢慢地打拼到現在的生活水平,所以當得知我們的情況後,非常同情,二話沒說就馬上過來幫助我們。

初抵麻州的被安置難民,麻州政府給提供為期8個月的安置過度期的資助金,加上糧食券等政府補助,基本上可以維持生活。 “8個月”聽起來好像時間很長,實際上一下子就飛過去了。在這段時間我和我媽都在努力找工作,可是過了將近4個月都找不到一份簡單的工作。我和我媽在市中心裡面所有店鋪都問過是否招人,結果沒有一個有職位空缺;像西爾斯百貨(Sears)這些企業,我也去面試過做收銀的,但是面談後就沒有任何消息,石沉大海。

對於我媽來說,找工作就更難了。在伍斯特(Worcester)這個城市,中國人很少,我媽又不太會說英文,所以沒有人願意請她。雖然在波士頓可以找到很多帶小孩的工作,但試了幾份,要么因為我們沒有車,去不了,要么就是雇主因為家庭原因把我媽辭退了,情況很不穩定。

對於這個情況我們去向安置機構反映過,但是他們也是表示無能為力,能夠為我們做的就是向和其機構有合作關係的一些企業填表,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是怎麼也安排不到面談。

後來我們把找工作的困難告訴了喬治,他就馬上請我和他一起去幫他屬下的幾個房子做裝修,並且會支付工錢。雖然錢不多,但起碼不至於讓我成為負資產。過了沒多久,喬治打聽到一個由政府贊助的、為21歲以下年輕人提供教學機會的中心,裡面提供GED(普通教育發展證書)、駕駛證考試及就業免費培訓。

當時喬治得知這個信息後非常興奮,因為終於幫我找到了一個學校。但我在那一刻猶豫了,因為畢竟已經3年沒有讀書,擔心自己還能不能跟得上,而且自己的英文還是馬馬虎虎——儘管房東還有很多人都跟我說我的英文已經很好,但我還是沒有那個信心。不過既然是免費的,而且自己的目標就是要繼續完成學業,所以就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去就去,算是挑戰一下自己。

辦完所有入學手續一個月後,我就正式進入這個學校。

未入學之前以為學校裡面的學生會歧視我,因為我是這所學校內唯一一個中國學生;就連里面的老師們也有這個擔憂,所以在第一天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有人欺負我的話,他們會盡力幫我解決。其實,我的擔憂可能是因為平常看的校園暴力的電影太多吧,但實際上和里面的學生交上朋友後,他們不但沒有歧視我,反而很大方地和我聊天,對我在中國的生活非常好奇。對於他們的問題我也沒有什麼掩蓋,盡量用我那有限的詞彙量來跟他們描述我在中國的生活和經歷以及為什麼我會來美國。

我在學校裡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不適應美國的口語,或者說是俚語吧。這些日常用語基本上很難在學校的英語教科書上見得到,再加上英語有地域性的差異,有時候我說的一個詞在美語裡意思會有點出入,所以經常會不經意地鬧一些小笑話,有時讓同學和老師摸不著頭腦。為了跨過這道坎,我就每天看美國的新聞和電視劇,當然連最市井的《居家男人》(Family Guy)都看;實際上越市井的越好,因為平常說話的時候都是口語化,沒有像新聞那樣先起稿的。就這樣我從帶字幕慢慢過渡到不需要字幕的幫助可以看完整個系列;當然平常還少不了要和同學聊天啦。

入學後第一件事就是著手考GED。 GED就是類似高中文憑的一個證書,主要是為沒有拿到高中畢業證的青年打造的,而我就是其中一位;GED比高中文憑要求的科目要少一點,而且及格要求也相對低一點。

這GED所考的科目對於我來說最難的不是閱讀,而是寫作。對於在中國的應試教育中長大的我要完成閱讀考試是基本沒有難度的——只要從答案開始看,然後,從文章內提取回答題目的信息就搞定。寫作就有點不同,首先是因為我的第一語言是中文,要寫一篇完全地道的英文文章是非常有難度的;第二,寫作向來是我的弱項,別說是英文,就是用母語寫一篇文章都要殺死我不少腦細胞。不過好在寫作題目只有3個,所以,也是應試教育訓練的成果,我就用功地把這3個題目都練好,到考場就可以不用想,直接從腦子裡提取出來,打印到卷上。

除了閱讀和寫作外,這GED和中國一樣也要考數學和基礎科學知識,不過這些題目都是中國的初中水平,所以我用了大概兩個月就把GED攻下來了。

接下來學校的第二個環節就是考駕駛證。經過考GED後我想考車對於我來說應該沒有任何困難,所以第一次坐在駕駛座上我是信心滿滿的,但第一次試開就把教練嚇得差點心髒病發作。沒辦法,唯有按照教練的指導慢慢學。結果是,竟然考了3次我才拿到駕照。

學校裡的第三個環節就是職業培訓。學校提供行政辦公助理、醫療助理、醫院辦公助理、烹飪等職業培訓,我就選了行政辦公助理這個項目。行政辦公助理主要都是電腦工作,吻合了我的興趣,而且其要求完成的我基本上都有認識,都是電腦基本操作和微軟辦公軟件(Microsoft Office)的應用等。我的最終目標是要進入大學,所以我就選了對我最容易的科目,以盡量縮短我在這裡的過渡時間。

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然,我用了不到6個月的時間就把這職業培訓的課程完成了。

生活並非總是如願進行的,我的8個月的難民補助費也在幾乎同一時間結束,本來打算讀完這個職業培訓學校後直接去讀大學的計劃唯有暫時中止。好在這所職業培訓學校聽到我的情況後,就介紹我到一個大學的廚房里工作,雖然工資不多,但我還是答應了這個工作。

因為經濟和家庭的關係,我未能開始我的大學學業,但對於剛來美國的這幾年,收穫還是蠻大的。

回顧我這二十幾年的人生旅程,雖然有起有落但還是穩步前進。就好像在大海中航行的水手一樣,必須在海浪中累積足夠經驗才能成為船長來決定航行路線。雖然在幾次中轉港口時,曾因為一些小風浪而想放棄,但每逢此時父母總會支持我,助我繼續我的旅程。如今雖說停泊在自由港,但下一個旅程實際上將從這裡開始——在稍微補給後,我會繼續指揮我的船隻在這個人生的大海裡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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