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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获奖答谢词:为他人的自由而写

2012年05月11日

廖亦武在接受2012年波兰卡普钦斯基国际报导文学奖的答谢词中通篇讲的是他书中一个人物——他曾经的狱友、仍被关在监狱中的诗人李必丰的“传奇”故事,因为他说,“李必丰也是廖亦武报导文学的源泉之一。”


为他人的自由而写

2012年卡普钦斯基国际报导文学奖答谢词

 

我此刻站在这儿,从尊敬的卡普钦斯基夫人手里,领取这项至高的褒奖,内心感到荣耀,却不安。

因为我书中的一个人物,一个叫李必丰的诗人,被关在中国的监狱。

在23年前,中国发生了天安门大屠杀,20多万军队合围北京城,把有数千万老百姓投入的街头运动活生生地镇压下去,近3000名抗议者被射杀,好几万政治犯坐牢,李必丰和我,也被胁裹其中。

我们被关在同一监狱,曾以同样的近视眼,仰望被切割的星空。李必丰想象力发达,能写上千行的长诗,我却不能。在此后漫长的岁月,我们都先后出狱,各奔东西。我虽然经常被警察抄家,经常被短期羁押,但没有被再次判刑。"太幸运了!"李必丰冲着我一再惊叹,而他自己却太不幸了。第一次,5年,第二次,7年,第三次,也就是在我离开中国两个月之后,警察以经济罪名抓捕了他——而真实原因,是他有资助我出逃的嫌疑。

李必丰面临审判,有可能面临10年以上的重刑。这比作家卡夫卡的小说《审判》更加荒诞,却吻合了卡普钦斯基作品的种种细节,比如写海尔•塞拉西独裁者的《皇帝》,以及写前苏联的《帝国》。

我曾经16次被中国政府阻止出境,最后自己从界河走出来,这被西方读者视为"传奇"。可不为人知的李必丰,数次偷渡,数次落网,已经"传奇"得令人发指。比如第一次,也就是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之后,他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中,居然穿越重重荷枪实弹的关卡,从四川到云南,又从云南绕过边防,一头扎入原始森林,抵达缅甸。他以为脱离中国共产党就自由了,却不料落在缅甸共产党手里,他被游击战士押回边境,一根长长的绳子束着他的双手,他像遭到贩卖的奴隶,牵在拖拉机后面,跑呀跑呀,跌倒又爬起来,转眼就鼻青脸肿了。紧接着,他沦为中国边防军人的足球,被来回踢,昏迷了好几次,又被凉水泼醒。他差点被折磨致死,却没死。

还有一次,他与境外的人权组织联系,企图偷渡去香港。按照约定,他在被一面铁丝网隔成两边的中英街徘徊,手里捏着作为接头暗号的杂志,却始终无人前来接头。他再次被捕的画面具有戏剧性,边防武警叫声"不准动",就径直走过来。他急中生智,竟然把装有《判决书》和若干诗歌小说手稿的旅行袋凌空抛往那一边。"当时香港还没有回归,名义上还是英国人的殖民地。"他説,"我出不了国,我写的文字总算出国了。"——可是,那些边防武警,在给他戴手铐的同时,却拉开铁丝网,去英国人那一边,将刚刚"出国"的罪证捡了回来。

就这样,当局搜走李必丰几百万字的罪证,却不以书写罪判决他。中国有多少政治犯,是以经济罪判刑的?艺术家艾未未也犯了"偷税罪",而李必丰资助我出逃罪,比偷税罪更端不上桌面,况且,我从未接受过这个狱中难友一分钱。

我自由了,我的朋友却在监狱里,如此,我能够真正自由吗?卡普钦斯基作为红色波兰的驻外记者,一生都在为祖国之外的人们写作,由于他的笔得罪了异国独裁者,他曾四次被缺席判处死刑。他为他人的自由而战,为留存世界的真相而战。他说,作家的眼睛和心灵,是摄影机,是用来记录的。

这就是报导文学的伟大之处----虚构性的纯文学,或许是为自己而写,为弥补人性的某种缺陷而写,而报导文学,是为茫茫人流或滔滔血泪而写,是为一隻蚂蚁或一亿隻蚂蚁的哭泣而写。缘于此,我写出了《中国底层访谈录》,我坚持了近20年,讲述了300多个中国底层故事,我得到来自波兰,这个出产过萧邦、保罗二世、瓦文萨、米沃什和卡普钦斯基的遥远国度的褒奖。

但愿我没有离题,因为李必丰也是廖亦武报导文学的源泉之一。我感谢华沙市政府和市议会的宽容,感谢您们对一个中国底层作家的高度赞美,同时,也感谢评奖委员会,从台上五位入围的作家中,选择我最终折桂。

这个报导文学受奖辞的结尾,是李必丰的一首诗,叫《在这个国家,我们只有冬眠》,下面我来朗读,波兰文翻译是我的朋友Weronika Byrdy。

但冬季过早地来临

我们的树木开始乾枯

我们再也没有养份去供奉

于是我们的黑发被岁月的雪

冻得渐渐斑白

我们的皮肤像龟裂的田野

冬季来了

我们都爱冬眠

心脏累了

血液累了

我们在雪底下冬眠

廖亦武

2012年5月11日于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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