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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亦仁评《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一位诗人的中国监狱之旅》

2013年12月30日

多年来,我读过约十几本有关中国监狱的回忆录,但没有一本像廖亦武这部细致而又绘声绘色的狱中纪实对我产生如此的影响。这本书之所以打动我,应归结于廖亦武所特有的诗人的才华、作家对细节的敏感,以及他愿意倾听狱友们多彩而悲惨的故事。

世界上只有极少几个国家,一个人会因为写了一首诗或拍了一部电影而身陷囹圄,遭受深重的苦难。中国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那个国度惧怕艺术家;在艺术家对执政党构成威胁之前,党必须对他们进行打压。

廖亦武毫无保留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甚至包括那些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卑陋龌龊的年轻诗人的丑事。他在参加自己心爱的姐姐的葬礼时,与一位陌生女人发生性关系,丧服散落在地上。当他和一位研究生有染被发现后,妒意大发的未婚夫用刀将其捅伤。被妻子激怒时,他情绪失控,使足劲地掴她的耳光。当他的诗在北京第一届《今天》诗歌奖落选时,他攻击活动组织者、著名诗人北岛“绑架诗歌”。

廖亦武迷恋浪迹天涯的生活。他将摔折了腿的妻子从医院接回家后,完全不顾妻子的啜泣,宣布当晚要离家出差。而实际上,他只是想与艺术家朋友们四处漂泊游荡。那天晚上,他跳上家乡四川省涪陵江城的一条船,出游去寻找“新的文学目标和艳遇”(第13页),刺激他的创作欲望。

1989年抗议活动开始之际,廖亦武与众不同,对运动漠不关心,专心于自己的诗歌创作。而当民主运动遭到残酷镇压后,他对此产生了兴趣,写了一首题为《屠杀》的诗来抗议血腥镇压,并将其录音在全国散发。后来,他和一些艺术家朋友决定以其另一首名为《安魂》的诗为基础拍一部诗歌艺术电影。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对面临的危险竟毫不在意。这一考虑不周的计划滑稽可笑,其本身倒可以成为一部电影脚本的主题。它导致廖亦武、大牙、嬉皮诗人以及其他人锒铛入狱。甚至怀孕数月、并未卷入电影制作的阿霞也在狱中关了40天,只因她嫁给了廖亦武。

被囚禁的心理压力之大令人窒息。廖亦武通过让人难以忍受的细节,描绘了狱中生活,使读者感受到他的惊恐。犯人必须经受肉体和精神的梦魇,在狱警和同狱犯人的暴力之间求生存。一些囚犯属于监狱等级制度的一部分,包括“红毛”一类的罪犯,他们的刑期已满,但在监狱留用,作为监狱官员的帮手,常常对不顺从的囚犯大打出手。在其之下是“老召”,这是被指定的囚犯,负责监视号子中其他囚犯,并执行监狱守则。“贼”是监狱中囚犯的通称,而“毛贼”则是下面奴隶、最底层的囚犯的通称——他们被迫为“上头”干各种卑下活计。

廖亦武描述了重庆松山收审所一个特殊的“菜单”,名为“松山一百零八味药”,其中列出了几十种美味佳肴,实际上这是各式各样酷刑的委婉说法。

“贝母肘子”,又叫“开门红”,即打手用手肘向下多次猛击受刑者背部, 直到背部布满瘀伤。廖亦武说,这常常是新贼入监“过手续”的第一道菜。

“油煎二面黄”是由两名打手同时以掌冲击受刑者前胸后背。廖亦武称,他在该收审所关押期间,曾有数人死于品尝这道“菜”。

再有就是“清汤挂面”:将手纸撕成细条,浸泡在一钵老尿里,迫使人犯吞咽。当廖亦武再度遇到麻烦时,他被关进第372号暗室,室内天花板低矮,霉味熏天,床是石头做的。空气污秽腐臭,尖叫的耗子在室内乱窜,蚊虫叮咬廖亦武全身。他一天只给吃两顿,每顿一碗霉烂变质的米饭。这就是所谓的狱中之狱。

狱警经常殴打囚犯,用电棒电击囚犯身体各个部位。有一次,廖被狱警用电棍打得极惨,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我能感觉到电棒放到了我的屁眼处,但我拒绝认错。电棒尖插入我的屁眼。我大叫起来,因为疼痛,像狗一样哀叫。”

“电流通过我的肉体,在我的脖子上燃烧。我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鸭子。”

廖亦武咬紧牙关,勉强攒足气力,大声唱了一首有名的革命歌曲。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 而是美帝怕人民!”

狱警先是错愕惊讶,但随后一阵大笑,说道:“行了,算我服了你。”

在另一件事中,廖亦武双手被反铐了24天,其间土铐嵌入他手腕的肉内,伤口很快就流出令人作呕的褐色脓液,使他的手臂肿胀得像一个受伤的举重运动员。

他两次企图用头撞墙自杀但未遂,换来的是囚犯们的嘲讽奚落,他们以为他在演戏,取笑他这个书生气十足的人没有胆量了断自己的性命。

廖亦武在书中记述了与绑匪、强盗、毒贩、强奸犯、杀人犯,以及监狱官员丰富多彩的对谈。他介绍了狱中的“外交部长”,该犯获得此名是因为常常代表其他囚犯与监狱看守协商;“陈主席”是监舍的老召,负责监控犯人;司马和尚据称是因为加入会道门而遇到麻烦,被开除出佛门,他教会廖亦武吹箫;还有刘温柔、李矮子、“铁掌”,他们的名字不言自明。廖亦武本人也被人昵称为“反革命”、“诗人”。

慕明有艺术天赋,他编写歌谣,为号子里的囚犯导演娱乐节目。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赌徒,已经入狱服刑数次,但同时也是一个酷爱读书的人。“张死人”是一名“行刑队队员”——这是死刑犯的一种委婉说法,他在被处死的前几天,突然扯起嗓子唱起川剧高腔。王二,又名“主席”,他的嗜好是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大量引用毛主席语录,似乎忘却了自己因缺乏德行而入狱的事情。

有时,廖亦武的还击能力让读者惊诧。如果廖亦武被逼过头时,他可以跟同囚中最卑鄙的犯人一样变得十分恶毒。一次,他咬了一名试图按住他的看守的手指;另一次,他愤怒地朝一群冒犯他的囚犯撞过去。廖解释说,与小偷、杀人犯和强奸犯多年生活在一起已经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另一些时候,他随时准备放下自尊。“有时为了活下去,人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尊严 ”,他解释说。

囚犯们很难吃饱维生,饥饿永无止境地困扰着他们。

一天,在廖亦武号子里的一些囚犯谈论起饥饿难忍时,有人提议进行一个比赛,看看谁能形容出最诱人的菜肴。狱友们很快对每道菜垂涎欲滴,几乎忘记了自己饿着肚子。廖亦武因描述从前皇宫厨房潲水桶中之物而赢得了比赛。

廖亦武在读《东周列国志》一书时,看到一段关于奢华国宴的描述。“我恨不能把记载烹牛宰羊,撕咬生猪肩的书页扯下来吃”,他写道。

一名囚犯饿急了,把所有装浆糊的碗舔得精光;另一个犯人抓到一只耗子,将其剥了皮撕开,像野生动物一样将猎物生生地吃下。

男性囚犯还处于“性饥饿”的状态。廖亦武讲述了耸人听闻的集体自慰、强奸、同性恋行为的细节,以及对“奴隶少年”的虐待,这些奴隶被迫满足犯人头目的性需求。

廖亦武在狱中的经历使其精神崩溃,他开始与现实脱节,出现有关胡风的幻觉。胡是位已故的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也曾经在这里被监禁了20多年。廖亦武说他梦见胡风,想知道这个伟大诗人的灵魂是否依附到了自己身体。当一个老狱友告诉廖亦武,胡风当年正是睡在他现在睡的地方,他更对此坚信不疑。

王二被处死后,摞在窗台上的饭钵一天晚间当当作响,廖亦武的牙齿磕得比饭钵声还大。 “王二,是你从阴间悄悄回来看我? ”吓得半死的廖问道。他乞求王二莫缠他。

廖亦武讲述了许多狱中囚犯对同号子狱友施行最残忍行为的故事,包括毒打、虐待、施加心理压力等。

不过转眼之间,囚犯们之间以及和一些监狱官员又可友好相处,彼此善待。

一次,廖亦武和陈主席凑钱帮两名死刑犯买香烟和肉罐头。廖还替他们干活:帮他们换洗衣物,为他们扎镣布——因为死囚必须每天24小时佩戴镣铐,镣铐深深地嵌入他们的脚踝引起感染。

廖亦武后来惨遭看守毒打,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老谢像喂婴儿一样喂他。他的脸已经被打烂了,咀嚼食物令其痛苦万分。

“给我喂饭像打铁一样是件劳动密集型的工作。”廖补充道,因为他咀嚼困难,一顿饭往往要花90分钟。

当廖被关入一个潮湿和黑暗的号子单独监禁时,他的1989年“反革命分子”同仁们发起绝食来声援他。他最终被从黑牢中放出,发现床上堆满了狱友送来的食品;这些食品都是每个犯人从自己每天有限的口粮中省下来的。

廖亦武的文人气质得到一些囚犯的尊重,有时他们让他有时间读书,心甘情愿地替他完成劳动份额。书籍是从藏书丰富的监狱图书馆借的;如果监狱长知道狱中书架上藏有反动书籍资料不知会作何感想。

廖特别喜欢乔治·奥威尔的经典小说《一九八四》:“读这本书像是在画廊漫步,艺术和生活融为一体”,他写道,“在书页上是一个虚拟监狱,而我周围的一切却是真实的。”他最后写道:“乔治·奥威尔对未来极权主义的先见之明让我感到震撼。”

一位在大学期间写过一些诗歌的监狱官员,劝告廖不要去招惹其他监狱管理人员,说他们和“囚犯一样疯狂”。

廖亦武与这位心地善良的警官谈论起来。

“曹警官,你知不知道《圣经》中有一句名言可能适合我的情况?”他问道。

“有人打你的一边脸,连另一边也转过来由他打, ”曹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可惜上帝不是中国人。”

狱中生活经常变得荒诞无稽。

当王二知道其死刑减刑请求被拒后,他告诉狱友们,在他上路前希望大家为他召开一个盛大追悼会,这样他还活着时即可享用。他要求追悼会应按党中央领导人一样办理。就像过去中共为毛泽东所做的那样,狱友们成立了一个治丧委员会。廖亦武自告奋勇地接过撰写悼词和唁电的任务。王二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另一名犯人为其绘制了一幅“遗像”。当同号狱友悼词念得太快时,王二从灵柩中爬起来,对他进行了指导,告诉他“应当模仿电视主持人赵忠祥的声音。”(第261页)他们学着共产党高级官员瞻仰“烈士遗容”,慰问哭泣的遗孀——他们让一个年轻的农家孩子装扮成遗孀,用两个碗扣在他的衬衣内当作乳房。追悼会在洪亮的“国际歌”声中结束,所有的犯人对王二的“尸体”三鞠躬。

一天,酷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廖亦武突发奇想,将牙膏塞入肛门降温,其他人也跟他学。

“我脱下裤子,招呼大家跟我学,将牙膏挤入肛门里”,他写道,“一股凉爽之意直冲脊柱和颈部,通到后脑勺。”几分钟之内,20多名犯人都依葫芦画瓢照样做了。

狱中的老召也照样做了,不断称赞廖说:“还是你们这些喝过墨水的家伙怪招多。”

然而,牙膏很快就失去了散热效果,勇于创新的人们开始遭受严重瘙痒的折磨。

本书中,廖亦武常常谈到粪便在日常狱中生活的功用。在其记述的很多故事中,囚犯们的头被整个按入粪桶中;其他人则被迫睡在粪桶旁边。廖亦武指出,在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书中,他给极权媚俗下了一个著名的定义:“媚俗就是对屎的绝对否定。”廖亦武感叹道,自己没有能力“提高人粪的层次,将其赋予政治、历史和宗教意义。”

“在我这部普普通通的回忆录之中,屎就是屎。我一直这样说,因为我自己差点溺死其中。”

廖从狱中获释后的经历并不令他开心。狱中4年后他回到家中,妻子要求离婚。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模范丈夫。更糟糕的是,他的幼小女儿,害怕他的光头,称他“秃头罪犯”。由于廖无法拿出阿霞要求的一大笔离婚费,她将他赶出房子。当他走出门外时,4岁的女儿冲他吐唾沫。妻子拒绝让廖见自己的女儿,甚至在他写了一本书,赚取了稿费,开始支付女儿的抚养费后也不行。本书出版时,他的女儿已经22岁了。他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被政治打压吓坏了的老朋友们,在物欲横流的中国只忙着赚钱,再也不跟廖亦武来往。无论他走到何处,警察总是紧随其后。

一个寒冷的冬夜,沮丧的廖亦武拜访了诗人流沙河。流沙河在1958年毛主席领导的反右运动期间曾遭受迫害。他劝告廖亦武放弃写诗,成为一个“历史见证人”。

“你的口舌笨,上苍却赋予你一支锋利的笔。”

流沙河继续说道,“那么多人同你一块蒙难,而只有你有机会爬出来并神志清醒地回忆、记录一切。”

当局坚持不让这本书付印,两次没收了他的手稿。但尽管当局高度警惕,廖亦武从头开始,全凭记忆,第三次写出全书。朋友偷偷地将书稿从中国带出。出版商不敢马上出版此书,担心会导致他被重新投入监狱,所以将手稿搁置起来,直到廖亦武2011年7月6日溜出中国。他越境抵达越南,然后前往德国。

2012年,当中国政府再也不能整治这位诗人时,本书终获出版。对廖亦武来说,写作本书是一次情感宣泄的经历,为其挣回了一些丧失的自尊。

“亲爱的读者,我在本书与你们分享的这些,是对我经历中的所见所闻最真诚、最真实的记述”,廖亦武在这部感人回忆录的结尾写道:“将这些告诉大家给了我尊严。”

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一位诗人的中国监狱之旅

《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一位诗人的中国监狱之旅》
廖亦武著;黄文广译
New Harvest,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新丰收(New Harvest)出版社,2013年出版

慕亦仁

慕亦仁(Paul Mooney),美国自由撰稿人。从1985年至2012年一直报道关于中国大陆、台湾和香港的消息。他曾任职于《新闻周刊》、《远东经济评论》和《南华早报》;他现在以加州伯克利为基地撰写关于中国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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