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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志永:这是我的祖国

2020年01月17日

2017年7月出狱,两年半了。朋友们问起,你在忙什么?怎么听不到声音?直到这次突然打压公民运动。有必要跟大家报告一下,这两三年,我做了什么。

美好中国

我多半时间在写书。这一生打算写两本书,一本是《美好中国》(xuzhiyong2009.blogspot.com),梦想的中国以及实现道路,一本暂定名字《美好人生》,狱中的哲学感悟,还在修改中。

一部分时间陪女儿。她和妈妈去年7月去美国之前,我尽量每天接送她上幼儿园,陪她到小河边玩,陪她捉萤火虫、蝴蝶,捧在手心。从不告诉家人的是,每次去幼儿园,后面有两辆车偷偷跟着。

四年牢狱于我最大的改变,失去了家。我们这些信天命的人,苦难无所谓。真正的苦,是家人承担的。很难有人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2013年,家,还是监狱,我选择了后者,从此一生的愧疚都已无法弥补。

《美好中国》基本上完成了。有一部分是以前的文章,做了较大修改,大约一半内容是新写的。一共24篇。

第1篇《二十世纪》,我们民族的过去,改良与革命,内忧外患的民国,1949秦制回潮,1978重新踏上文明之路。第2篇《一生为一个梦想》,梦想起点,成长之路。第3篇《变革时代》,百年徘徊,文明大潮。第4篇《以公民的名义——孙志刚受难废除收容遣送》,三博士建议违宪审查。第5篇《把权利当真——竞选人大代表》,三次竞选,橡皮图章,请珍惜这张选票。第6篇《法律人的使命》,孙大午案南方都市报案,作为辩护人的思考。第7篇《回到中国去》,2004年在美国的生活、敏感与责任。第8篇《上访村》,和无权无势者在一起,体验截访,围观黑监狱。第9篇《公盟》,阳光宪政,自由光城,黑砖窑,毒奶粉,教育平权,茉莉花……十年的故事。第10篇《通往自由的必经道路——第一次入狱》,2009年看守所的经历与思考。

第11篇《告别共产》,奴役之路,极权的根源。第12篇《中国道路》,改良无望,市民革命,强壮公民社会,和平民主转型。第13篇《公民运动》,把公民的身份、权利、责任当真,理念共识,行动自治,凝聚公民共同体。第14篇《自由、公义、爱》,公民精神,中华文明核心价值。第15篇《非暴力》,原理,可行性,行动法则,进攻与防守。第16篇《我们的力量——致公民》,信仰,服务,担当,放下,政治责任伦理。第17篇《阿坝》,看望藏人朗卓的家。第18篇《为自由、公义、爱——法庭陈词》,2014年1月的法庭陈词。第19篇《远方的四年》,狱中回忆。

第20篇《宪政中国》,未来中国宪政制度构想。第21篇《美好政治》,民主、法治、自由、公义、爱。第22篇《美好中国》,美丽,且自由、公正、幸福。第23篇《文明重生》,远离神的文明,重生之路。第24篇《我的信仰》,文明进步,是在更高处认识自然,认识人,认识神。

公民同城

还有一部分时间,继续推动公民运动,倡导大家做公民。负责任的中国公民,为宪政文明转型做好三方面的准备:理念共识,公共政策研究,公民共同体建设。理念简单概括:非暴力公民运动,自由、公义、爱的美好中国。公共政策研究,针对转型期重大问题,比如边疆问题、转型经济、宪政制度等。共同体建设分为三个层面。

个人层面,扎根社区,服务社会,做公益明星。我写过文章《竞选2021》,政治反对不能脱离社会,人民支持才有力量。2021年区县人大代表直选,我们从现在起服务自己所在的社区,看2021年选举自己能得多少票。重点不在于当选与否,而在于得到多少选民支持,选举是对服务成果的考核。希望2021年,参选成为广泛的社会运动。更希望,从现在开始,扎根社区服务社会成为公民的共识和行动。

城市层面,同城互助,公民社群。每个城市追求民主自由的公民们建立网络社区,微信群等,线下定期聚会,理念分享交流,彼此相互帮助,参与当地公共事务,维护社会正义,慈善公益,帮助良心犯等等。在做事中凝聚人,成长为自治的公民社群。这样,如果社会突然失序时,有团队维护秩序,引领方向。空间总是有的,关键是做什么,怎么做。一份抗争,九分成长,以做好事,帮助人为主。

全国层面,公民跨区域线下交流,分享经验,成长公民共同体。这不是传统的组织概念,而是理念共同体。我们清楚知道,极权体制不可能容忍有形的政治反对组织。而且,有形的组织会陷于小圈子,为凝聚最广泛的民主自由志士,不宜过早成立有形的组织。公民只能算是共同体,群体,公民社会。

有时我到一些城市旅行,与当地公民朋友交流,解释公民运动,分享社区服务、人大代表选举等经验。丁家喜花更多时间在各地旅行交流。有人希望中国社会永远原子化,很不乐意地称我们“串联”。我们是要联合,公民社会需要成长。专制一定会结束,不是我们推翻的,是它自己结束自己。我们做的是建设工作。当它脆断时,这个国家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新的希望。

2019年12月7日到8日,我们在厦门聚会,讨论时政,交流经验,探讨年度十大公共事件等。这是一次公民群体的线下见面。类似见面全国各地有很多,形式多样。公开讨论没有空间,会被无理驱散。所以尽量避开当局视线,私下讨论。他们可能以为我们组党之类的,这不符合我们的理念。

出于良心,这些温和理性的建设性工作是必要的。但专制者不这么想。只要我们继续倡导公民运动,倡导大家拒做臣民,做公民,他们不会容忍。

革命与建设

出狱后我大部分时间出门有跟踪。很抱歉过去两年多很少帮助弱势群体维权,那曾是2013年之前我们的主要工作。为疫苗受害者、养老不公平的受害者、泼墨女孩、被强拆的受害者,做过一点努力。

2003到2013十年间,我们是改良主义者,通过个案援助、调查报告、围观参与推动社会进步。我是后知后觉者,成为革命者,是2016年了。总是怀着最大的善意,希望看到主动改变,后来实在看不到希望了。

革命不是打江山坐江山,王朝轮回。我们是公民,追求现代文明,民主自由,美好中国。革命不意味着混乱动荡。我们以建设的方式推动中国民主自由,建设公民社会,为专制脆断时,已有健康力量引领国家美好未来。

革命不意味着暴力。我信仰非暴力。我们不仅要结束专制,建设民主宪政,也要缔造新的政治文化传统。永远告别不择手段的野蛮政治,永远告别暴政暴民恶性循环。非暴力于我,是策略,暴力不可能。是战略,唯有非暴力才能以最低代价完成宪政文明转型。更是信仰,爱,是非暴力的灵魂,以爱为信,洁净一个民族的灵魂,才有美好中国,文明重生。

改良到革命,只是放弃对体制的幻想,并不改变温和理性的立场,不改变我们的信仰——自由、公义、爱。仇恨主导的不是彻底的革命,爱主导的才是。我是彻底的革命者,信仰爱。亦是坚定的建设者。不是等到专制结束后再建设。建设,现在就开始。在建设中反对,在建设中成长。

这是我的祖国

2019年12月26日之后,我,还有一些公民朋友,开始了另一种生活方式,逃亡,在自己的国家。

仿佛冥冥中有天意。那天晚上睡不着。三点多,接到朋友的信息,戴振亚、李英俊、张忠顺被抓,丁家喜等失联。本来我打算27号乘火车回北京,那意味着暴露自己。动手再晚一天,我也就被抓了。他们忍不住了,要趁圣诞节干活,好掩人耳目。

常年被跟踪,希望有些许时光自由生活,外出我通常甩掉跟踪。外出才有自由,这已成了习惯。对方开始很着急,后来也习惯了。这一次,11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清晨,我在地铁上甩掉跟踪,离开北京,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12月26日大抓捕,几乎所有参加厦门聚会的都波及了,被刑拘、传唤、问话,一些朋友逃亡。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和丁家喜,因为公民运动从没止步。以后也不会。给家喜安的罪名“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估计借口是推特上的言论。律师不准会见。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其实就是秘密单独关押,我非常担心,他们正在遭受残酷的刑讯逼供。王怡不过说一些话而已,被判刑九年,有什么道理可讲?

因为找不到我,12月31日传唤我的女友和外甥女24小时,查抄我的家,到处找我。谢谢你们,和我一起承受磨难。感谢大家,关心支持公民运动。

我要离开中国吗?这问题让人心痛。很多人离开了,为孩子,为安全的食物,为人的尊严。诗人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可我想说,这是我的祖国,我要让她自由。

我在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在流亡中抗争。走过城市、乡村,告诉人们,黎明近了,自由近了,公义近了,爱,已悄悄到来。告诉人们,邪灵其实没那么强大,他们端坐的不是金字塔尖,而是火山口上。告诉人们寒风肆虐时,春天,已不再遥远。

公民 许志永
2020/1/13
 

——转自作者博客(2020-01-14)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79期,2020年1月17日—2020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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