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高文谦:六四亲历的两个杀人场面

2019年05月22日

六四血腥镇压已经过去30年,许多往事已经淡忘了,但6月4日当天亲历的两个杀人场面却一直刻骨铭心,挥之不去。现在把它写出来,以纪念六四国殇日——中国现代史上那个令人心悸的日子。。

1989年6月3日晚饭后,我和妻子来到天安门广场。当时风声已经很紧,广播里反复播出北京市政府的紧急通告,显然当局要动手了,晚上要出大事,空气里都可以闻出血腥的味道。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本来我想留下来,见证这一幕,但妻子死活不同意,说服我回了家。

当时我住在宽街,在天安门广场的北面。回家后,我一直惦记着广场的情况,不断地收听美国之音和BBC。入夜后,我站在凉台上,望着天安门那个方向。那一夜,基本上没怎么睡,到了下半夜,看到广场方向火光冲天,令人揪心的枪声伴随着人群的呐喊声隐约可闻。

清晨5点左右,美国之音报道戒严部队已经占领了天安门广场。天一亮,我就骑车去天安门广场,沿途像战场一样,一片狼藉,水泥桩子、无轨电车堵在街上的十字路口。快到沙滩路口时,听到后面有车高速开过来,我就踩在路边的马路牙子停下来。一对军车急驶而过,在经过前面的沙滩路口时,看见路障,不得不减速。当时天已经大亮了,有不少北京市民站在路旁议论纷纷。车上的士兵先向人群施放催泪瓦斯弹,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声,冒着呛人的黄烟,然后就是几梭子子弹,当场就有人倒在血泊中。人群惊叫着四处散去。

军车走远后,我骑车过去,人们又重新聚集起来,七手八脚地把中弹的人用平板车送到附近的隆福寺医院。其中一个肩部中弹,血染红了圆领汗衫;另一个打中腿部,倒在地上呻吟。路口的一家印尼华侨餐厅的墙上留下个鸡蛋大的弹孔。戒严部队这样毫无缘由地杀人,人们既惊恐又愤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跺着脚,用颤抖声音说:“真是伤天害理啊!大白天的,就这样杀人,以后说什么也不让我孙子参军!”

后来我继续往天安门方向骑去。途中看到人们围着一个头上系着红色布带的大学生,看样子是从广场撤下来的,他满脸悲愤,痛不欲生,摇着头说:“中国完了,中国完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骑车北去。随后,又看到人们围住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她大概是刚从医院下班回来,白大褂和裤脚上染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黑紫色。她含着眼泪讲述了值班时看到的情况,连说:“太惨了!”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我到了南河沿路口。当时戒严部队已经占领天安门广场,用三排坦克封锁了广场东侧。坦克前面站着三排士兵,后两排端着冲锋枪,前面一排拿着三角铁。在公安部门口,数百名北京市民与列阵的士兵对峙,其中有不少是用血肉之躯与戒严部队抗争了一晚上的人,他们面容疲惫,嗓子嘶哑,痛斥戒严部队是“法西斯、刽子手”,高喊“绞死李鹏”,“血债要用血来还!”

当时,我站在人群的后面。在双方的对峙中,前排拿角铁的士兵不时地冲出来恐吓民众。不久两辆小面包车,一前一后开过来,要进广场。人们拦住车,问干什么去?他们开始支支吾吾,后来承认要给戒严部队送面包和汽水。这一下,把在场的人们气坏了,把前面那辆车的人拉出来,揍了一顿。后面那辆车趁乱冲进广场。就在这时,枪声响起来,前面有人当即中弹倒下,人们四处逃散。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士兵端着枪冲了上来。我和十几个人跑到南河沿路口的欧美同学会,看门的大爷不让我们进去,说“他们会追进来的”。一个黑脸的中年人对他说:“如果我们死在门口,你一辈子都安生不了!”老大爷叹了口气,放我们进来。

进院子后,我们一帮人蹲在靠街那面墙下。街上冲锋枪的点射声越来越近,显然,杀红了眼的士兵已经拐进南河沿大街追杀逃散的市民。记得当时在一起的有两个复员军人,一个是39军的,另一个是40军的。他们说起头天晚上阻挡戒严部队进城的经历,其中一个撸起袖子,露出红肿的臂膀,说是扔便道上的水泥砖扔的,还说:“我他妈的就是没有抢,要是有枪,我一个顶他们十个!”后来我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的平暴节目中见过这位老兄,背景是火光冲天的广场。当时真为他捏把汗,不知他逃过这一劫没有?

枪声渐渐停下来后,我们走出欧美同学会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天气也变得燥热起来。人们正在抢救刚才中弹的人。一个小伙子借来当时常见的家用三轮脚踏车,把他送到附近的协和医院。他蹬得飞快,边蹬边喊“让路,让路!”车上是一个中年人,头仰在车靠背上,由于失血过多,在阳光下,脸已经变成黄绿色,估计已是凶多吉少。多少年过去了,这张脸我一直忘却不了。

后来,我回到住在南河沿的岳父家。刚消停一会儿,街面上的枪声又响起来。出去买菜的妻子没回来,岳父很着急,让我赶紧下楼去找。我刚走到街上,就看见戒严部队士兵端着枪,三人一组,沿南河沿大街两侧的人行便道齐头并进,时不时朝人开枪,街上的人四处躲逃。我随着人群跑到一个小胡同,蹲在墙根底下。大街上传来一阵阵令人揪心的枪声。和我蹲一起的是一个蹬平板车的老大爷,年纪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他气得浑身发抖,说:“真是造孽啊!当年小日本进北京城,也没有这么杀人啊,共产党缺了祖宗八辈子大德了!”

当天下午,我骑车绕了半个北京城,回到我妈妈家。一路上所到之处,满目屠城后的景象,整个京城遭受了一场战祸的洗劫。几天后,我回到自己的小家,桌上的台历还停留在6月4日这一天。我把它撕下来,把这几天的经历和感受浓缩成下面这句话:“国殇日——共和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写在这天的台历上,然后把它缝进被子里,准备迎接单位即将开始的清查整肃。

我的人生道路也从此发生转折。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第261期,2019年5月10日—5月23日)

更多话题

709事件 公众知情权 司法公正 行政拘留 法律天地 任意羁押
公示财产 双边对话 黑监狱 书评 商业与人权 审查
零八宪章 儿童 中国法 翻墙技术 公民行动 公民记者
公民参与 民间社会 评论 中国共产党 宪法 消费者安全
思想争鸣 腐败 反恐 向强权说“不!” 文革 文化之角
时政述评 网络安全 社会民生 民主和政治改革 拆迁 异议人士
教育 选举 被迫失踪 环境 少数民族 欧盟-中国
计划生育 农民 结社自由 言论自由 新闻自由 信仰自由
政府问责 政策法规 施政透明 香港 软禁 中国人权翻译
户口 人权理事会 人权动态 非法搜查和拘留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信息控制
信息技术 信息、通信、技术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 国际人权 国际窗口 国际关系
互联网 互联网治理 建三江律师维权 司法改革 六四 绑架
劳改场 劳工权利 土地、财产、房屋 律师权责 律师 法律制度
国内来信 重大事件(环境污染、食品安全、事故等) 毛泽东 微博 全国人大 新公民运动
非政府组织 奥运 一国两制 网上行动 政府信息公开 人物
警察暴行 司法评述 政治犯 政治 良心犯 历史钩沉
宣传 抗议和请愿 公开呼吁 公共安全 种族歧视 劳动教养
维权人士 维权 法治 上海合作组织 特别专题 国际赔偿
国家秘密 国家安全 颠覆国家政权 监控 科技 思想理论
天安门母亲 西藏 酷刑 典型案例 联合国 美中
维吾尔族人 弱势群体 妇女 青年 青年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