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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立:中国移民看美国民主

2019年12月17日

介绍

在当今文明国家,民主是一项基本的价值观。然而,中国作为最大的威权体制国家却建立了试图永久一党专政的体制。为了解决共产党专政与民主之间的内在矛盾,共产党建立了一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而实质上这套理论不过是各届领导人讲话的汇总。这套理论虽然并没有多少逻辑性可言,但是通过党的宣传机器,却深入家家户户,并且通过政府对公共媒体的垄断,进行歪曲性宣传而越来越得到强化。

这些歪曲性宣传包括,割裂民主与选举之间的关系,歪曲法治的概念,强调经济发展而有意忽略社会公正,对民主转型不久的国家进行贬低以增加民众对不稳定的恐惧,以及对民主国家进行挑刺,尤其对美国的民主进行误导性报道。

在互联网时代,人们可以从网上得知真相,而生活在美国的中国移民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来源。当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接受民主启蒙之后,中国实现民主转型的希望就更大了。对民主运动的镇压确实延长了专制体制的寿命,但也更清楚地暴露出一党专政体制的不合法性。

2019年初,我做了一个短期项目,对20个中国移民做了采访,问他们自己的经历,他们对美国民主的态度以及对民主概念的理解。由于时间和成本的限制,大规模的调查并不现实,所以本次调查难以得到统计学意义上的数据。由于只有二十份样本,所以得到的结果对于中国移民的普遍性态度或对民主的理解也无法具有广泛代表性。然而,本次调查并不是毫无意义。通过采访,这些中国移民对他们在中国和美国的生活给出了生动的对比性描述,以及他们到了美国之后,对民主的理解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这些例子都有助于普通中国人的民主启蒙。

调查方法

我设计了一个问题列表作为采访大纲。这些问题分为三部分:在中国的生活经历,在美国的生活经历,以及对民主的理解。大部分问题带有一些选项,但是这些选项只是备用或者用于需要归类的场合,同时尽量作为开放性问题让他们自己回答。本报告实际是是对这些问题答案进行分析整理。

由于普通华人对他们的政治观点比较敏感,并且为了减少可能发生的受访者向中国官方汇报的风险,此次调查的受访者即便都是我知悉的人或者由熟人推荐。受访者的名单如下,他们的姓名由字母代替。年龄虽然是个人隐私,但是和政治态度相关,所以采用的是估计数值。我在选择受访者的时候设定三年或以上的来美居住年限,并且是21岁以后来美。这是希望他们成年以后在中国和美国各有三年以上的生活经历。但是个别受访者没有达到居住年限要求,因为没有对结果分析产生不良影响,所以也没有放弃采访。实际受访人和拟定的受访人之间也因为实际条件限制有所差别。下表是实际受访人。

代号

所在州

来美年限

性别

职业

年龄

CHL

NY

20

F

职员

57

LXF

NY

15

M

工程师

48

LJF

NY

2

F

护士

55

JDT

NY

7

M

学生

26

CT

NY

2

M

艺术家

40

WJT

NY

29

M

活动人士

60

ZJH

NY

3

M

律师

50

HP

NY

32

M

作家

69

CCC

NY

10

M

活动人士

32

YKX

MD

9

M

作家

49

YWJ

MD

5

F

职员

45

SXK

MD

29

M

学者

69

XGZ

MD

5

F

律师

45

QP

NJ

4

M

经济学者

45

LLP

NJ

10

F

职员

42

TB

NJ

4

M

政治学者

44

CSS

DC

5

M

学者

50

WLP

PA

3

F

教师

35

SY

OH

18

F

教师

40

ZDJ

VA

8

M

编辑

46

 

需要注意的是,由于这些受访者都和我个人的人际社交网络相关,所以他们对于民主和专制之间的基本价值取向大体一致是可以预期的。为了减少这种相似性,我尽量找不怎么涉及政治活动的人士,比如在可能的情况下会采访朋友的妻子。

受访者也可能围绕采访的问题说了很多,但是并没有对问题的直接回答。如果我认为他们的回答对于理解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的民主很有价值,我会记录下来。如果没有价值,我会把采访引导至主题上。

为了沟通方便,采访都是面对面进行。因此,这些受访者都离华盛顿特区不远。他们可能生活在马里兰、宾夕法尼亚、新泽西、弗吉尼亚或者纽约等州。

采访的问题一共有22个,但有些问题分成了几个相关的小问题。每次采访加上聊天大概是1个半小时到2个小时。为了减少误会,我在采访前先承诺在写报告时不会提到他们的姓名。

问题和回答

在中国的生活经历

问题1.1:您在国内时是否参加过人大代表选举?

回答:20个受访者中,9人回答参加过。他们参加过工作单位组织的选举,参加选举时7人是大学生,1个中学生,1个法官。回答没有参加过的11个人中,要么根本没有得到投票通知,要么作为学生得到过通知但对指定的候选人没有兴趣去投票。这些没有选举过人大代表的人中,有一个投票过村委会选举。

问题1.2如果参加过人大代表选举,那么候选人是怎样产生的?

回答:只有两个人说他们参加的人大代表选举是真正的选举,那是1980年代早期的北京大学进行的人大代表选举。所谓真正选举,是说候选人是自愿登记并且经过预选产生。其他回答都是说候选人由官方指定。

问题1.3投票环境和结果如何?

回答:对于参加投票的9个人,除了2人参加真实选举外,其他7人对于候选人什么背景都不知道。这7人中,1人说如果不去投票,学校将给予处分,还有1人说她当时是中学生,还是未成年。她说她和同学每人发了几张纸,上面列有候选人名字,老师告诉他们给哪些人的名字后面打对勾。

那两人参加的真实选举中,候选人是预选出来的,是学生们投票产生的。其中1人是候选人并且当选人大代表。但是即便是真正选举出来的人大代表,也无权监督政府。在其他那些受控选举中,受访者说都是官方指定的候选人当选了。

问题2:当您在中国生活时是否遇到什么(跟政府有关的)麻烦?

回答:4人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们来来美上学的时候还在大学里读书。1人回答是几乎没有,因为出国早,是在1980年代早期。

3人回答说“受到侵权”。其中2人是计生政策的受害者。一个人说当她向当地政府申请准生证时,她被要求将怀上的孩子流产。原因仅仅是她怀孕前没有报告政府。虽然她和丈夫都符合年龄要求并且这是第一胎,但也不给准生证。后来通过在政府工作的亲戚出面才办理了准生证。第三人是在申请护照时受到刁难,一趟趟的跑,但总有不合格的材料,最后也是通过社会关系才解决。受害者们认为是办事人没有受到贿赂而刁难他们的。

2人回答说是“弱势而缺乏救助”。他们说也是因为没有给主管救济的官员以好处,所以就被排斥在外。

其余11人回答受到“政治迫害”。这并不奇怪,因为受访者大部分都和美国的政治避难群体有关联。由于政治迫害是另外专门的话题,所以这些迫害记录并没有进入本报告。

问题3.1:你怎么看待中国的腐败和不公的原因?

回答:只有1个人将最主要原因归为中国传统文化,所有其他人都认为缺乏民主是主因。6个受访人认为传统文化是第二因素。认为文化是主因的人说:“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

问题3.2:中国的腐败和不公对您有何影响?

回答:7人选择“带来深重苦难”,5人选择“对生活有明显影响”,7人选择“只是感觉不舒服没有利益影响”。选择没有利益影响的1人和另外1人认为,腐败在共产极权制度下也有一定好处,其中1人比喻说可以充当市场经济的润滑剂。

问题4.1:您在国内的政治、法律、历史知识来源是什么?

回答:各人的回答是分散的,包括:学校教育,中国的书籍杂志,翻译的外国作品,讲座讨论、在线媒体,被屏蔽的网络信息(需要翻墙)。此外,社会调查、外国刊物、地下读物也是一些受访者的知识来源。当问到什么对他们的价值观形成有作用时,3人还提到独立观察和思考的作用。

问题4.2:您在国内的新闻来源是什么?

回答:回答是分散的,包括:在线媒体,翻墙后看的网络媒体,报纸和电视,个人社交网络。1人的新闻来源比较特殊,是香港的电视台,这是因为他居住的地方毗邻香港,可以接收到香港的电视信号。

问题5:是什么促使您移民美国?

回答:回答也是分散的,主要包括如下这些:避开国内环境,为了孩子教育,为了更好的生活或者为了理想。回答最多的,有13人是为了躲避政治迫害。其他回答还包括跟随家人来美,为了治病以及减少政治风险。

问题6:您来美国之前怎样设想美国?

回答:所有受访者在来美国之前都认为美国是个自由民主国家。绝大多数受访者设想美国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非常好(有5人是挑选答案,12人的回答是相同意思)。因为主题非常宽,所以我给出了若干选项。有6人认为美国政府是服务于人民的,并且司法是独立且公正的。5人认为普通人有机会参与政治。4人认为美国实现了人人平等。社会层面上,有5人认为美国的教育机会是人人平等的,有4人认为弱势群体受到美国政府的照顾。

有2人回答说他们对美国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但是多数人表示在来美国之前就知道美国肯定比中国好。

至于负面印象,有2位受访者认为美国是被华尔街资本家控制的国家。1人认为美国充满种族歧视、金钱政治、枪支泛滥,尽管他也同时认为美国比中国更民主。

【美国生活经历】

问题7:相比您来美国之前,您来美之后有哪些地方不符合您之前对美国的设想?

回答:受访者的回答可以分为四类:

(1)7人回答说没有明显区别。在他们来美国之前,就知道美国是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并且比中国好得多。他们来到美国之后只是在细节上对美国的民主了解到更多。这7人包括5位学者,1位律师和1位学生。

(2)有3位受访人说,到了美国之后才对美国有具体了解。之前对美国的印象比较模糊,虽然大体上知道比中国好。

(3)4位受访者说,来到美国之后觉得比他们来之前想象的好。其中3人本来就认为美国很好,来了之后发现比想象更好,另外1人发现美国的缺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前3人中,一位说美国的政府对孩子非常照顾,不问孩子的身份如何;另一人觉得这美国生活很容易,还有一位说没有被排斥感。

(4)有6位受访者回答,到了美国之后觉得没有比来之前想象的要好,尽管总体上还是认为美国是不错的。有4人觉得来美国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要找一份好工作并不容易。1人觉得美国太资本主义了,1人认为美国的民主代价太高。

问题8.1:您对美国的社会福利计划(包括联邦、州和地方)是否了解?

回答:5人选择比较了解,11人选了解一点,4人选不了解。

问题8.2:您有没有享有过某种福利?

回答:8人选否,12人选是。

没有享受过政府福利的8人中,有7人有正常的工作,另1人是个学生。选享受过政府福利的人中,包括享受医疗补助以及儿童福利。

问题8.3:您认为美国对弱势群体的福利政策跟中国相比怎样?

回答:只有1人回答说各有其优势,其余19人回答都是美国比中国的福利水平更高。16人回答说美国的福利政策比中国更公平。17人回答说美国的福利政策对弱势群体照顾更多。3人认为中国的福利政策非常不公平。

还有些受访者提出如下意见:(1)美国的福利不如欧洲;(2)美国福利太高导致养懒汉;(3)美国的福利政策非常容易被那些不具备条件的人冒领;(4)全民医保的政策不是太好。

问题9.1:您认为美国是个真正民主的国家吗?

回答:所有受访者回答是。

问题9.2:如果您认为是,您有没有感觉到美国的民主对您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回答:由于主题比较宽泛,所以这个问题让受访者从备选答案中选择。所有人都选择了“保障了我的基本权利”。8人选择了“保障了我的基本生活”。11人选择了“给我提供了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1位受访人填写了“维护了我的自由”。

问题10.1:您对美国的选举熟悉吗?

回答:5人选择“基本不了解”,14人选择“有一定程度了解”。回答不了解的5人中,只有1人有大学学历,其他人都是高中或以下学历。

问题10.2:如果有一定了解,您认为选举对美国社会有明显好处吗?

回答:有10位受访者回答“是”,没有人给出“否”。11位受访者认为美国的选举是自由公正的。9人认为选举是民主的根基。5人其他原则比选举更重要,比如法治,还有人权。

为了检验受访人对中国官方宣传的效果,我还列出了两个选项(1)选举浪费纳税人的钱。(2)选举徒具形式,只是精英的游戏。但是没有人选择这两项。

问题11:您认为美国的腐败严重吗?

回答:2人回答“几乎没有”或“非常少”。16人回答“不严重”,1人回答“严重”。1人没有正面回答。

问题11.2:如果您认为不严重或基本没有(这是一个好现象),您认为这是民主制度造成的吗?

回答:16人回答“是”,1人回答“否”,并且给出了其他原因:(1)美国的法律精心构造,使得官员难以腐败;(2)欧美文化传统对于防止腐败也有很重要作用。

回答是的人给出的具体评论包括:(1)美国的监督体系完善,包括法治及分权,遏制了腐败。(2)媒体自由对于预防腐败非常有用。(3)在某些州后者某些城市,也许腐败比较厉害,但是总的来说,美国的官员腐败现象是非常少的。

问题12:您认为美国政治的主要缺点是什么?

回答:答案非常分散。1人回答“不知道”。7人回答说没有明显的缺点,但是某些方面也可以感觉到一点。包括这7人,共19人提到了一些他们认为的缺点:(1)3人认为政府效率较低,并且认为这是民主的代价。(2)2人认为存在歧视和不平等,主要是历史原因造成的。(3)3人认为社会福利容易被滥用,主要也是因为历史原因。(4)1人认为生活治安是个问题,主要是黑人问题。但他认为不是因为人种而是教育造成的。(5)1人认为资本控制是主要问题,原因来自美国文化。(6)1人提出来跟前一种类似的意见,认为美国的商业气氛太浓厚。例如,媒体们经常互相攻击以吸引注意力。原因也认为是美国文化。(7)1人认为反向歧视是个问题,也就是说少数族裔享有特殊照顾,而不是人人平等,原因也是来自美国历史。(8)1人认为美国的政治宗教色彩太浓,也是美国的历史和文化造成的。

问题13:您认为美国是否存在社会不公平?

回答:2人回答“不存在”。3人回答“非常少”或者“虽然听说过但几乎感觉不到”。8人选择“不诚实的人得利”。6人选择“懒人有好处”。2人认为对有色人种存在歧视,但是这是个人行为不是系统性的。其他意见还包括:(1)高等教育不公平,常青藤大学的学费很贵,所以对穷人家庭的孩子不公平。(2)社会不公平是存在的但不是政治问题。应该通过充分协商寻找大家都认可的解决方案。(3)1人认为相对于非洲裔或拉美裔的人来说,亚裔学生在大学录取的时候受到不公平对待。

【对民主的理解】

问题14.1:您如何理解民主的本质?

回答:9人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而是在选项中进行选择。其中7人选择“必须有自由竞争性选举”。6人选择“民主是一切公平正义的基础”。5人选择“民意有最终决定权”。4人“民主的主体是人人平等的选民”。

1位受访人选择了“生存和发展大于民主”,但同时他也选择了“必须有竞争性选举”。前面这个选项是检验受访人是否受到中国官方宣传的影响,为此我还加了另一个选项:“民主具有阶级性”,但是这后一个选项没有人选择。

其他11位受访人给出了自己的理解。一位学者事后给我发来他写的关于民主理论的文章。他认为言论自由是民主的基石。他也认为选举是民主的必要因素,并叙述了他在1980年代初参加北京人大代表选举的经历,那时中国人还不晓得外国选举经验。

这11位受访人中,3人提到广义民主和狭义民主的区别,指出广义民主包含了诸多因素。其他人还提到:(1)涉及公共利益的决策必须集体做出;(2)自由公正的选举是民主的基础;(3)民主最重要的方面是言论自由;(4)法治和民主缺一不可;(5)法治是最重要的;(6)民主是三部分的结合:公民阶层、精英阶层和领导阶层。(7)民主包括分权、宪法至上、选举和被选举权,议员对选民负责,以及新闻自由。

问题14.2:您是否认为不管各国文化传统,民主是普适的?

回答:5位受访者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12人回答“是”。其中4人还给出如下意见:(1)她来到美国之后,对美国的民主感受是最深的。(2)民主和民众素质谁先谁后?虽然民主的巩固有赖于民众素质,但是民主本身有利于民众素质的提高,就像台湾民主化之后那样。(3)即便是在紧急状态下,政府采取特殊措施也要根据民主程序制定的法律进行。(4)即便是民主政权遇到危机状态,如何处理危机也是民主体制的一部分,那些基本人权,比如不受酷刑的权利,是不能克减的。

其他意见还包括:(1)民主是好的,但是有不同形式,其中选举和言论自由都是必不可少的。(2)文化是一直在演化的,并且也包括政治制度在内。根据文化传统指定一个目标,采用某种方法和路线进行民主化当然好,但那是高层的事。对于民众,民主本身就是最重要的。(3)民主需要民众有一定素质并且需要精英和领导阶层共同起作用。如果没有精英阶层的参与,民主易于变成民粹主义,将会像欧洲那样带来罢工和过高的工资。(4)民主是基于普世人权,这是中国文化传统所欠缺的。相反,中国文化传统有许多糟粕。

问题15:你怎样理解自由?

回答:3位受访者选择“跟民主类似”。这3人中2人学历较低,另一位缺乏民主参与的经历。5人选择“和民主的原则适用于不同领域”。

1位学者在其文章中强调了言论自由重要性。

1位学生选择了“自由虽然很好但有害于秩序”。这唯一看似受到中国官方宣传的影响的回答。

9位受访人给出了他们自己的意见:(1)2人认为,自由是一个人只要不违反可以做任何事的权利。(2)1人认为,自由是不妨碍他人的情况下不受外界干预。(3)自由是可以公开批评政府而不受政府迫害的状态。(4)自由是民主的基本要素之一。(5)自由是一种个人自由权,既是民主的目标,也由民主来保障。(6)自由是个人价值观之一。(7)自由意味着不能越过法律划定的边界。(8)民主是个系统,而自由则和个人成长发展有关。自由是说个人有机会定位自己的理想并为之努力,以及政治表达与政治参与。欧洲是左派当权,而美国则显示了比欧洲更多的自由。(9)自由应该包括免于负面影响,比如免于恐惧的自由。

问题16:你怎样理解法治?

回答:13位受访人直接从选项中进行选择。其中11人选择了“政府、团体、个人都服从法律统治”;3人选择了“司法独立应服从民心代表的正义”;2人选择了“政府用法律来治理社会”。

1位学者通过其文章表达了对法治的理解,其强调法治的目的应该是保障个人自由。

3位受访人表达了类似“政府、团体、个人都服从法律统治”的意思,并且加上了他们自己的解释。(1)司法独立不应被任何个人或机构所干预。(2)个人有权做任何不违反的事情,而政府行为则必须有法律依据才可以。(3)好的立法可以根据富勒(Fuller)的描述分八个方面进行评价,并且其目的应该是保护自由和人权。

3位受访人给出了另外的意见,包括(1)法治是民主的基本原则之一。(2)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关键。(3)管理公民的法律应该由这些公民自己创立。

问题17.1你怎么理解人权?

回答:11位受访人直接从选项中进行了选择。其中10个人选择“天赋人权”;5人选择“人权有国际标准”;4人选择“人权是法律规定的”;2人选择了“人权包括集体人权和个人人权”。

还有两个选项没有人选择,一个是“民族的生存权和发展权大于个人人权”,另一个是“人权是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施压的借口”。这两个选项是用来检验受访者对中国官方宣传的影响。

有两位受访人赞同“天赋人权”但是加上了其他意见:(1)生存、发展和实现个人理想是个人权利。除了基本的个人自由,人权也包括免于饥饿,免于恐惧以及受教育和医疗保障等权利。(2)尽管有普世人权的基本准则,但是不同国家可以有自己的标准。

3个受访人选择“人权是法律规定的”,并且增加了他们自己的看法:(1)人权是法治下的概念。(2)尽管有关于人权的国际法,但国际法是软约束,实施能力有限。(3)人权也是抗争的结果。

其他关于人权的理解还包括:(1)平等权也是一项基本人权。(2)人权不仅是要保障每个人的幸福,更要防止每个人的权利受侵犯。尤其是个人权利不应受政府侵害。(3)尽管人权是普世的,但是人权概念的妥协折中也是常见的。(4)人权来自自然法而不是某个神。(5)有些人权是法律规定的,但有些不是。(6)集体人权和自由概念不相容,只有从个人角度去理解集体人权才有意义。

问题17.2:你怎么认为国家利益和个人权利之间的关系?

回答:没有一个人回答个人权利应该服从民族利益。有5位受访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前面的问题中他们表达了对集体人权和个人权利之间关系的看法。

15位受访人的回答类似于“个人权利不能以民族利益的名义被侵害”。另有5人补充了几点看法:(1)民族自身是个模糊的概念。(2)个人权利第一,民族利益是第二位的。(3)民族是个不断演化的概念。(4)在特殊环境下,民族利益可以给予优先考虑。

问题18:您在美国的新闻来源是什么?

回答:18位受访者选择了中文在线媒体,15位选择了英文在线媒体。2人说他们阅读中文报纸,3人说阅读英文报纸,4人说从其他人那里获取新闻消息也是来源之一。

纸媒来源很少,受访者只提到了大纪元和纽约时报。而阅读的网络媒体则较广泛。较多提到的媒体包括:推特(9人),Youtube,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纽约时报(各3人),Foxnews,微信(各2人)。还提到的包括:Facebook,博讯新闻,大纪元,BBC,希望之声,Bloomberg,CBS,CNN,Instagram,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以及MSN。

问题19:您认为有没有比美国式民主更好的民主?如有请描述之。

回答:9位受访者认为美国的民主已经几乎很完善了。其中2人给出如下评价:(1)尽管美国还存在很多问题,但都不是体制造成的,也不是民主造成的。(2)美国的民主是民主的典范,优于其他国家的民主。(3)人类社会找到民主之路是一种偶然。(4)在我们人类社会的道德状态提升到新高度之前,我们很难找到更好的民主。

4位受访人认为,世界上有比美国更好的民主。他们的观点如下:(1)民主需要研究和探索,不同国家的民主有各自的优势和劣势。(2)像德国这样的国家,其民主就优于美国;美国政府应该做公共服务上,比如教育和环保,确保更大程度的人人平等。(3)理论上议会制民主优于总统制民主。总统和国会之间的冲突是个问题,还有一些其他问题,比如外交权不明确。(4)君主立宪制比共和制更好。

7位受访者没有直接给出是或否的回答。他们回答的情况如下:(1)2人回答不确定,其中一人缺乏足够判断优劣的信息,另一个只是觉得有可能存在比美国更好的民主。(2)1人说所有的民主都会有自己的缺点。(3)议会制由于总统制,至少对中国应该是这样。(4)很难把美国的民主和欧洲民主进行对比。美国的民主建立在其独特的传统上,并且不易改变。其商业气味比欧洲更浓。(5)根据自由之家排名,美国自由度在前20名之外。所以美国式民主肯定不能算是最好的。(6)民主包含了若干基本要素,比如司法系统的独立,自由选举,言论自由,政教分离,军队国家化。民主政权也会有不同形式,但是这些不同形式并不能决定什么样的民主更好。

问题20:您对民主有任何其他意见吗?

回答:只有两个人给了额外的意见。(1)美国需要深刻的变革。她每年接纳了许多移民,这些移民源源不断带来新的价值观。应该在不同的人群中形成一套有共识的道德标准。美国应该减少两党之间的对立,应该通过协商,各方都做一定让步。(2)一位受访人(学者,海外异议群体的边缘人士)表示,美国应该停止和中国做生意,因为中国没有法治,也没有任何人权。经济制裁有助于中国的民主化。

结果分析

这次调查虽然围绕来美华人如何看待美国民主,但是受访者关注的主要还是中国的问题,毕竟他们的亲人大部分都在中国大陆,即便是政治原因暂时难以回去,他们访谈中还是能表现出对祖国的感情。调查问卷涉及的问题是比较广泛的,因为样本数量限制,这里的分析不是基于统计学上人数比例的多少,而是结合他们的经历和中美两国的背景得到一些有益的结论。

一、中国的民主选举

中国宪法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最高权力机关,基层人大和县级人大是选民直接选举产生,而市、省、全国的人大则由下一级人大选举产生。这种间接选举当然是为了执政党容易控制代议机关。最主要的控制办法就是操纵候选人的产生。从1980年代起,就一直有公民自发参选人大代表的努力,偶尔有成功当选的例子,但绝大部分努力由于不公正不透明的选举过程而没有结果。即便是那些少有的自发参选成功的人大代表,在“党领导一切”的政治环境下,也无法起到监督执政党和政府的作用,更无法进入黑幕更深的非直选人大。各级政府首脑也不经地方选举产生,他们实际上由共产党任命,经过党控制的人大进行授权。虽然法律上人大地位高于党,但是党领导人大既是公开的政策也是为一党专政披上民主外衣的主要手段。

从受访移民的回答来说,可以发现只有在1980年代初,中国的基层人大代表选举在某些地方曾经真实的存在过,主要是当时的一些著名大学。本次调查中,将近一半受访者有投票选举人大代表的经历,其中大部分是在大学读书期间。但除了两人参与了1980年代初的真选举之外,其他人参与的都是被操纵的选举。一半略多的人没有参加过地方人大代表选举投票,其中多数根本没有接到参加投票的通知,少数是接到投票通知了,但因为候选人都是上面指定所以没有兴趣参加投票。可以看出,中共操纵选举是通过集体单位进行的,调查的结果似乎是大学里的选举占了多数,偶尔也有其他公共机关(比如法院),而普通市民或农民几乎都不知道投票这回事。这说明中共上层只要达到“装样子”的效果就不会太把演戏是否认真当回事。大学的学生是最容易较真的,所以尽管是非常明显的操纵也尽量走形式,而农村连形式都不用走,谁当人大代表都由中共的官员指定了。既然投票是演戏,普通人就会产生厌倦心理。这个调查说明有些单位对于投票与否采取了奖惩措施,以提高表面上的投票率。

其中一位受访者提供的在读初中时,全班同学代选民填写选票的行为很典型。这是赤裸裸的作弊,其实是政府负责官员的犯罪。但是为了党的利益,犯罪也是容许的,在类似选举这种特殊条件下甚至是受鼓励的。由于选民不投票的地方人大选举非常普遍,所以这种舞弊绝不可能是个别地方的事情。

两位受访人参加八十年代初真选举的事也很哟启发。在改革开放初期,在没有任何内外民主经验的情况下,学生们组织了公平、透明、自由的选举,说明中国人没有民主经验不能给予民主权利的说法站不住脚。后来的“清污”“反自”等运动使得这个良好开端无果而终。后来还有村民自治的实验,本次调查中一位农民出身的受访者说参加过村委会投票,但候选人也是上面指定的。不过到目前为止,村民自治也回归到书记治村的老路。

本次调查的受访人无论政治态度如何,他们在国内的参与人大代表选举的经历是作为普通民众的经历,是有代表性的。如果国内可以做类似调查,结论应该是类似的。从人大代表真选举和村民自治的实验及其失败,就可以看出中共早已丧失了向民主自发转型的动力。就像长在贫瘠岩层中的一颗大树,已经无法向土壤肥沃的土地移植,但可以期待它死亡后的躯干会变成其他生命滋长的养分。

二、中国的腐败对民众的影响

正如阿克顿勋爵所说:“权力造成腐败,绝对权力造成绝对腐败。”中共的绝对权力决定了无论怎样反腐,腐败在中国都是根深蒂固的。从社会影响来看,腐败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利用公权谋取私利,另一方面是滥用公权侵害公民合法权益。

本次调查的受访人中,除了少数离开中国较早,没有受到腐败的伤害之外,大部分都是不同程度的腐败受害者。

学生缺乏社会实践,感受腐败程度较轻,但是即便是学生也能感受到学生党员和非党员之间的不公。学生党员获得各种荣誉和奖励(包括出国、推荐工作等)的机会要比非党员大的多。即便受访人没有直接受到不公的伤害,他们对社会不公产生的愤慨也是明显的。

受访人受到的伤害包括计生、弱势缺乏救助,以及政治迫害。政治迫害可以认为是本地调查选择受访人带来的特别之处,但是他们在生活中遭遇官僚主义侵害却是普通老百姓每天面临的事情。政府本来是提供公共服务的部门,但是官场的特点是给钱就办事不给钱就不办事。所以即便公民合理合法的要求往往也要给办事人一些私人好处之后才给办。本次调查中一位受访人在办理准生证时受到刁难就是明显例子。因为没有给相关公务人员好处而被排除在政府福利之外的情形更为普遍,因为中国的公共福利本来就非常少而且提供的标准很模糊。

这些腐败都是体制性的,而且受访人绝大多数都明确表示这是缺乏民主造成的。个别人认为中国文化造成的,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是宣扬等级秩序的,缺乏民主精神。关于民主素质和民主制度谁先谁后似乎是个先有鸡还是现有蛋的问题,但中共的问题是,它把自己的独裁称为民主的某种特殊形式(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竭力想和美国民主、法国民主、英国民主并立起来。对其独裁本质,以及由此带给人民的痛苦,本次调查的受访人大部分深有体会。关于传统文化是否与民主相容,也是个有趣的问题。尽管有争论,但是台湾、香港、新加坡这些华人社会的民主实践说明文化不是问题,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本身才是中国实现民主的最大障碍。

本次调查的受访人中,有两位学者对腐败给出了有条件的正面评价。这是因为在1980年代之前,市场经济还认为是资本主义性质。改革开放初期,腐败可以充当市场经济运行的润滑剂。这是可以理解的,比如在当今朝鲜,如果平民贿赂官员换取通过市场出售农产品的机会,对社会还是有利的。当然1990年代之后,市场经济成为主流,腐败等同于不公平竞争成为完全负面的因素。

腐败有可能把一个国家完全毁掉。一位来自塞尔加尔的前反腐败官员说,本来应该互相制衡的公权力全都用于谋取私利的腐败,甚至媒体也都腐败了。但中国情况不同,腐败仅仅是一党专政的后果之一。并且本次调查中的绝大多数受访人认为,在中国实现民主化之后,腐败是可以根除的。

三、中国人的信息来源

信息来源对于人们的价值观以及对民主的认知有重要影响。本次调查中我把影响人们价值观的信息分为两类:一类是文史政法知识,一类是新闻资讯。第一类信息对于人们的价值观形成很重要,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第二类信息也很重要但是主要针对成年人。因此,本次调查对于受访人收集了他们出国前的两类信息来源,但是出国后只收集了关于新闻资讯的来源。

本次调查可以发现即便在出国前人们的信息来源也是广泛的,当然这倒不一定有代表性。其中信息来源局限于官方的两个人在来美国之前对美国的印象受中共官方宣传的明显影响。他们两人来美国之前只接受过学校教育和官方媒体。这两人的认识说明,居住在中国的人如果没有非官方信息来源渠道,接受共产党的说辞是很自然的。

本次调查中,由于受访人或其家人大部分有过受到迫害的经历,他们不相信官方宣传并不奇怪。甚至在互联网普及之前,也有很多受访者因为有机会通过非官方渠道了解真实的美国,从而在来美国之前就摆脱了对美国的偏见。事实上,从1980年代起,中国的官方媒体中的美国既有先前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也有一些客观介绍。1990年代,有一套《近距离看美国》的丛书对普通中国人了解美国民主的优越性产生过非常大的影响。2000年后,通过以互联网为主导的非官方渠道,中国人更充分了解到美国的自由民主和文化。直到习近平上台,中国的民族主义在官方鼓动下日益高涨,美国被描述成华尔街控制、枪支毒品泛滥、种族歧视严重的国家。但是这些宣传仍然阻挡不住中国人移民美国的热情。本次问答的受访人也谈到了美国这些缺点,总的来说并不是完全空穴来风,但中共的宣传跟事实有巨大差距。

即便有互联网之前,中国人也有官方媒体之外的渠道了解真实的外部世界。有些人因为家庭原因可以获得小圈子流传的外国信息,这些人毕竟比较少。大部分人还是在有了互联网之后才受到民主启蒙并了解美国的民主。

尽管新闻资讯是在有了互联网之后人民才可以接触真实的世界,但是培养人们价值观的文史政法知识却是在互联网之前有多种渠道可以获得。比如,翻译的文学作品对人们的人道主义价值观有很大影响。不过这还需要人们有兴趣观察社会并且愿意深入思考社会问题,从而有更强的辨别真假知识的能力。

本次调查的受访者也被问到他们来到美国之后看那些新闻资讯。由于当地网络资讯的发达,只有很少的人还看纸媒,大部分是看网络媒体。一方面很多纸媒都有网络版,看起来更方便,另一方面只有岁数较大的人保留看纸媒的习惯。本次受访人大部分人有能力直接看英文,这跟他们平均受教育水平较高有关。访谈中涉及到的网络媒体有十九种之多,但是最多的访问方式是看推特。这不仅因为推特上可以直接看感兴趣的短新闻,而且其他网络媒体往往会在推特开设账号并提供在线报道的链接。在所有这些媒体中,明显受到中共影响或控制的,只有微信。由于微信是中国国内使用最多的社交媒体,所以一些受访者使用微信来跟国内的亲友进行私人联系或者获取国内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信息。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受访人所访问的媒体并不一定代表一般海外华人所阅览的媒体,比如华人超市里常卖的中文报纸星岛日报就没有被提到。可以说来到美国之后人们的眼界被打开,巩固了他们已有的对美国民主的认识。因为事实上还有很多华人不懂外语只看受中共影响到中文媒体,他们对中美政治体制的认识跟本次受访人有很大不同,所以对他们进行调查对于弄清楚华人移民如何看待中美政治体制差异将会非常有意义。

由于这些受访者的特殊生活经历和背景,他们来美国之前对美国民主的认识基本上已经不受中共宣传基调的影响,只不过来美生活若干年之后了解的更清楚。有些人来到美国之后发现比想象的还有好,但是更多的人逐渐发现美国政治体制的不足。这并不奇怪,因为人们的美好愿望和现实之间总是有差距的,一个良好的政体恰恰可以将此差距变成社会前进的动力。

四、对美国民主的认可

在中共的教科书宣传中,一直把美国的民主称为资本主义民主或者资产阶级民主,而把共产党的一党专政叫做社会主义民主或者无产阶级民主或者人民民主。当这套说辞没有人相信的时候,中共的宣传机器把自由选举的政治体制称为“选举民主”,而一党专政则称为“协商民主”,在更正式的称呼中,把中共的一党独裁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这些说法在毛泽东统治时期还可以说是教条,现在则是为了掩盖其极权本质的说辞。为了自圆其说,中共在宣传上竭力丑化美国的民主体制,并且抛开民主的本意,把美国存在的社会问题归咎于民主和选举,以便在国内营造民主选举不适合中国的气氛。

本次调查中,尽管受访人谈到了各种各样的美国社会问题,但是没有人把这些问题归咎于民主。相反,受访人一致认为美国的民主对保障自己的权利、自由和幸福有益的。在谈到美国的选举时,有些人参与较少不太了解,不过多少有些了解的人都认为美国的选举过程是自由和公正的,尽管个别人认为总统选举中的选举人制度不如一人一票更合理。虽然有人认为法治或者人权比选举更重要,但是没有受访人否认选举的重要性。即便是有一位受访者认为美国的民主太资本主义,他仍然认为选举是民主不可或缺的基础。

腐败现象在美国很少见,大部分认为不严重,并且在谈到美国现存的各种问题时,没有一个受访人把腐败包括在内。在问及腐败很少的原因时,绝大部分受访人认为是美国的民主体制的功劳。当然这不仅包括选举制度,也包括分权机制、司法独立以及新闻媒体自由起到的监督作用。

美国的社会福利政策特点是照顾弱势群体,但不具备普遍性,而且其福利保障程度不如欧洲。对于收入超过低收入标准的家庭基本上没有什么社会福利。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低收入标准并不是贫困线,而是维持一个家庭体面生活的收入水平。即便如此,也有一些受访人认为美国目前的社会福利政策已经具备了养懒汉以及过于照顾某些所谓弱势群体的缺点。当然也有受访人认为在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领域,美国应该向欧洲学习。相比来说,中国的社会福利政策不仅保障水平低而且受访人普遍认为更不公平,因为越是弱势的人保障越少。比如交了一辈子公粮的农民老了之后只能依靠儿女养老,政府给的每月88元的养老金只具有象征意义;而在职时享有特权的共产党干部在退休后不但工资高于企业退休职工,而且其每年都会增长并且还有养老金之外的福利。如果说社会福利的平均水平是由GDP决定的,那么其公平程度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是否民主或民主的程度。中美社会福利政策的对比清楚的说明了这一点。

尽管受访者对美国的民主是一致认可的,但是在问到是否存在比美国的民主更好的政治体制的时候,有些人结合美国政治体制的缺点还是提到了一些改进美国民主的可能性,比如德国的民主给公民提供了更公平的教育服务。也有受访学者提到代议制民主通常比总统制民主更具备稳定性。当然也有人认为美国的民主是最好的。无论哪种观点,受访人都认识到,由于美国的历史和文化,美国的民主已经没有太多的改进余地。你可以说她缺乏深刻改进的潜力,也可以说她已经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完美。

五、美国社会的问题

这次调查的受访者谈到了在美生活期间所感受到的大量问题,这些问题主要包括三类:(1)种族平等问题;(2)控枪问题;(3)资本主义性质;(4)民主的低效率。现在分别论述如下:

(1)种族平等问题。中国政府宣传的美国种族问题主要是黑人受到歧视,但事实并不那么简单。美国由于历史上存在对黑人的歧视和种族隔离,在平权运动发生后,全社会认识到应该人人平等的重要性,不但给予黑人以平等的权利和机会,而且还作为弱势群体在升学、就业等方面给予优惠和照顾,这种照顾被称为“肯定性行动”(Affirmative Action)。肯定性行动的受益者是非洲裔人和拉美裔人,因此对于亚洲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公平。贫困的白人家庭也会感到不公平,称此为“逆向歧视”。本次调查的受访人中关心教育的人对此反应比较强烈。同时,从“逆向歧视”这个问题的提出,说明在制度上和权利上,美国已经保证了人人平等,并且对明显弱势的黑人进行了系统性的照顾。但是作为一种心理状态,歧视并不能完全杜绝。歧视心理的存在基础一方面来自歧视者的修养,另一方面来自被歧视者的行为。有一位受访人曾经被抢劫七次,每次抢劫者都是黑人。还有一些受访人也谈到黑人青年吸毒、性骚扰等问题,这就很难不让人产生歧视心理。另一方面黑人中既有道德水平很低的人,也有学识修养很高的人,因为一些黑人的恶劣行为而对整个黑人群体产生歧视态度也不公平。在黑人的平均受教育程度较低,以及黑人的家庭教育次于社会平均水平的情况下,品行不良的黑人感觉上比例比较高,这就造成了黑人受歧视的社会心态。亚洲人相对来说普遍家教严格,所以后代融入美国主流文化比较容易。美国的公立学校已经提供了每个孩子靠努力获得成功的机会,但不同的是家庭对孩子的教育、引导和管束。这种家庭文化不是民主体制一时半会可以消除的,但从长远来说是可以同化的。中国的研究放大了黑人受歧视现象。毕竟有歧视心态的人在道德约束下通常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普通人在不易发现歧视的发生。本次调查的受访人除了谈到亚洲人跟黑人及墨西哥人相比的不公平外,没有人遇到黑人被歧视的状况。同时,中国学者的研究也会放大歧视现象中歧视者的心态不正确,而忽略了被歧视者的行为导致歧视的因素。中国的《世界民族》2008年有一篇《美国白人种族主义和“逆向歧视”》典型代表了这种倾向。中国政府的宣传因为带有政治目的,更是有意误导民众认为美国的歧视是制度性的,这离事实更远。

(2)控枪问题。美国公民的持枪权是宪法保证的,由于修改宪法的难度非常大,尤其是在有争议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指望宪法被修改,所以现在争论的其实是枪支控制程度问题。本次调查的受访者对此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赞同持枪权,认为这是防止政府异化成压制人民的力量的必要保证。也有人出于每年枪击案不断,希望政府实行更严格的枪支管制。有两位支持控枪的受访人因为对此问题有过研究和思考,所以能够提出比较具体的建议,比如各州之间应该对二手抢买卖加强审查,对于能够大规模杀伤的自动武器进行限制等等。中国官方宣传完全不提民众持枪权的理由,单方面宣传枪支泛滥的坏处,这仅仅是出于其对民众持枪权的恐惧而已。

(3)资本主义性质。美国是个崇尚个人自由竞争的社会,政府只照顾弱势群体,大部分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生活更好。本次调查有几个受访人谈到了资本主义性质。有的说成是商业气氛过于浓厚,并举例媒体之间为了竞争而互相贬低。有的人说华尔街的大资本家影响过大,比如金融风暴导致很多小投资者受损而几个巨头的总裁却没有什么损失。也有的说公民的生老病死这些基本需求美国政府并没有承担下来,大部分人要靠自己努力。确实,相对于欧洲来说,美国的福利体系更不普遍,竞争压力更大。比如美国学生上大学,学费是个较大的负担,而德国学生上大学则是免费。但是因为美国市场竞争更充分,所以美国企业创新能力更强。美国的资本主义或者商业气氛的负面影响是为了保持其优势不得不承受的副作用。美国社会福利没有欧洲好并不等于美国人都希望福利更好,因为目前照顾弱势群体的福利政策已经让好多人认为这养懒汉了。假如福利水平再提高,会有更多的人抱怨税收重和鼓励懒惰。偏重于竞争的特点也是美国传统文化造成的,是民主决策的结果而不是某个独裁者强推的政策后果。美国的资本主义特性只是跟欧洲相比采用意义,跟共产党中国相比已经属于社会主义了,因为美国政府,包括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对弱势群体的保障标准是维持他们的体面生活,而且腐败很少。中国的两极分化和弱肉强食更有资本主义野蛮发育阶段的特点。

(4)民主的低效率。有几个访谈者提到美国的政府效率比较低,不如中国政府决定了就立即行动。中国官方宣传中也经常说西方民主造成许多公共事务议而不决,其中一位访谈者认为这是民主的代价。不过访谈者们也普遍认为,虽然效率不高,但是美国各级政府很少做出非常明显的错误决策,而且即便是错了也容易改正。其实仅仅对中美两国的政府效率进行对比,而不考虑风险和代价,原因也分为两种。一种是政治性的,也就是说中国政府缺乏制约,所以容易决策和行动,而美国政府的决策出台要经过民主讨论的过程,很容易出现争执而导致搁置。另一种是文化因素,中国政府的各级官员往往会命令下级官员立即采取行动而不管节假日和休息时间,而美国政府的公职人员都按照办公时间按部就班。之所以说是文化因素,因为很多中国的企业也是为了利润而让员工拼命加班,甚至个体户为了赚钱也非常拼命。仅拿政治性因素来说,民主的低效率其实是避免风险的一种机制。假如是几乎所有公众都认为应该做的事,那么美国政府决策的效率其实并不低。但日常生活中大部分公共决策都需要权衡各方利益。即便是有利无害的公共事业也需要衡量财政支出的代价是否能够与收益想匹配。中国政府虽然决策效率高,但是往往会忽视对后果的仔细权衡,在决策正确情况下——总的收益明显大于总的代价——也可能造成少数人的利益损失无法补偿,比如交通建设的征地可能会补偿过低或者赔偿措施不易到位,何况很多情况下决策本身就是错误的,比如三峡大坝工程除了发电带给少数人一些好处,巨大的代价却要几代中国人承担。因此,尽管访谈者在感觉上认为政府的低效率是美国民主的一个缺陷,但本质上民主的低效率其实并不是民主的缺点,或者说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表面上,定居美国的访谈者谈到的美国问题跟中国刻意宣传的美国阴暗面似乎一致,但实质是完全不同的。访谈者无论怎么批评美国的社会问题,都不认为这是政治制度造成的,更多的归因于美国的历史和文化。在有共识的领域,美国的民主可以很好的发挥作用,但是争议不下的问题上,就不可能强行超某个方向推进。美国的民主保证了政府不会犯激起全面反抗的错误,也保证了司法体系不会偏离公正太远。中国政府的宣传是为了共产党加强对社会的控制服务,故意把有民众意见分歧的问题说成是体制造成的知错不能改。中国存在的腐败特权、两级分化、福利水平低且不公平等问题则是不民主的体制造成的。即便是全面有共识的对策,比如官员公开财产,或者军队国家化,执政集团出于自身利益也不会变成政策或法律。

六、对民主、法治、自由、人权的理解

深入了解这些概念需要很多专业知识。但是美国从小学开始就有公民课,而且在日常生活中,老师和家长都培养孩子的平等、法治、权利意识,所以美国人即便没有上过大学也具备基本的法治意识,都知道政府是服务国民的工具,政府和个人都应该守法。而中国政府的宣传则是为了培养国民服从执政党的服从精神,以及热爱国家和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因此,在中国虽然从小学开始强制统一教材的政治课,但是中国人却缺乏基本的民主常识。尤其是官方强调的马克思主义教条和现实严重冲突,加剧了政治思想理论的混乱。不过,正因为官方政治理论教育的失败,导致很多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从官方之外的渠道学习和了解民主的基本知识。由于本次调查的受访人特殊背景,他们几乎都具备独立思考的意识,并且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很快就接受了基本的民主常识。他们都认为选举是民主不可或缺的基础,都认为法治意味着政府必须守法而执政党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对自由和人权的价值也是普遍公认的,只有一位学生受访者赞同自由有害于秩序。另外,关于国家利益和个人权利的关系,没有一个人认为个人为了国家利益个人权利可以受到侵犯。可以说,受访人无论受教育程度高低,基本上都摆脱了中国政府的反民主宣传基调。其中的学者可以引经据典讲述这些概念之间的关系,不过普通移民也同样具备美国公民的一般民主素养。

更前沿的理论探讨不是本次调查的目的。调查结果显示,来到美国定居一段时间之后,随着接触的各种知识和信息的扩大,原来在国内相对封闭环境下所受的片面宣传印象是可以消除的。同时也可以发现对于从国内校园到国外校园的留学生,由于社会经验和阅历还少,所以残留一些原来的扭曲认识是可能的。

结论

虽然由于取样的有限性,本次调查的受访人的政治观点难以代表在美华人的普遍想法,但是他们在国内的经历、对美国民主的观察,以及对民主相关理论问题的思考是有很大代表性的。

首先,他们在国内的经历说明中国目前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为一党专政做粉饰的工具。其表面上的选举也不是为了让公民代表充当公共决策的主体,所以对人大代表选举的操纵成为常态。而民众也早已认识到这是一个游戏,所以无论怎样的操纵和舞弊也不会引起大规模抗议。1980年代大学校园的真选举说明中国人是有能力进行真正的选举,但这次实验的失败也说明共产主义专制跟民主是根本上难以相容的。

其次,他们在国内遭受的迫害和官僚主义刁难再次说明专制下不可能出现普遍的社会公平。专制体制制造出等级社会,各个等级的官员都有机会利用公权力谋取私利。所谓的反腐败运动,因为脱离了法治环境,不仅无法消除腐败,反而造成更多的冤假错案。普通公民身处社会底层,是被盘剥的主要对象,如果敢于反抗则会遭到系统性的迫害。

第三,他们自身普遍感觉到美国的民主是真实的,并且有效保证了美国居民的自由和权利。美国有其自身存在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的原因不在于民主。中国官媒的宣传扩大了这些问题的严重性,并有意误导不能接触外媒的中国人,让他们觉得似乎有没有民主或者任何形式的民主(如果把操纵下的假选举也当成某种民主的话)都各有其优缺点,从而让中国人民放弃对真正民主的追求。

最后,尽管美国的民主是否优越于欧洲的民主有争议,但是民主和法治、自由、人权等普世价值一起,奠定了当代人类政治文明的基础。历史文化的差异不能成为反对民主的借口。受访者们无论原来的贫富或教育程度,在美国经过个人奋斗基本上都能过上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他们自身的经历说明,假如中国有了真正的民主,大陆的中国人完全可以过上欧美的华人的生活,而中国也将会成为受到世界欢迎并为世界和平作出显著贡献的伟大国家。

(2019年6月)

——转自纵览中国(2019-07-06)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76期,2019年12月6日—2019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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