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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子被打死了,我不甘心

2014年05月21日

我和郭麗英從仙桃市採訪難屬回到武漢後,接著要從武漢坐大巴去湖北咸寧市通山縣看望住在那裡的難屬金亞喜,她的兒子程仁興遇難於六四大屠殺中。

程仁興,男,遇難年齡25歲,武漢華中師範學院外語系英語專業畢業,中國人民大學蘇聯東歐研究所87級雙學位畢業生。 1989年6月4日凌晨於天安門廣場國旗旗桿下腹部中彈,送北京人民醫院,因未能及時搶救,流血過多死亡。這是我們所知第一位死於天安門廣場的死難者。

對於他的母親金亞喜女士,我們手裡只有一張她與子女站在一起的照片;照片年代已久,模糊不清。我們歷年都是通過她的長子程先任聯繫;她的長子幾年前因患癌症去世後,其妻子夏細亞和我們一直保持著聯繫。

金亞喜是一位常年居住在深山里、足不出戶、已過耄耋之年的老人,今年86歲。她沒有任何生活來源,共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丈夫與長子病逝,次子遇難,最小的兒子背井離鄉全家在外面打工。鑑於此,我們把她列為特困戶來對待。她的親屬一直不希望有人去看望她,怕勾起她對二兒子被打死的往事,讓她傷心。二十多年了,只要有人提起二兒子的名字,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傷心好幾天才能過去。

因此,在北京的難屬決定去看望外地難屬之時,我就給他在南京工作的長子程先任的兒子發了短信,告訴他,我們近期將會到山里老家去看望一下他的奶奶,希望他們不要反對,我們也是要把老人家的影像留下來,做為歷史見證。

他隨即和他的母親夏細亞聯繫,讓他的母親事先先回老家一趟,預先和他的奶奶做一番工作,讓他的奶奶對於我們的到來有心理準備,不會太傷心。不過,他囑咐我們千萬不要在他奶奶面前提起他二叔的女朋友之事,這是他奶奶心裡一個過不去的心結。我雖然不知就裡,也不便細問,答應了他。我們會有分寸,不會讓他的奶奶太過於傷心,也絕不會在他奶奶面前提起他二叔的女朋友。

從武漢到通山坐大巴要開三個多小時,它位於武漢的東南方向,離開武漢一個小時左右就開始進入山區,沿著省道在林區裡穿行。通山縣隸屬湖北咸寧市,到通山必先經過鹹寧。通山縣境內有幕阜山脈,那裡重巒疊嶂,主峰海拔1600多米,是鄂東南第一高峰,形成整個縣域南北高、東西低、中部多河谷盆地。全縣山地佔總面積的78.6%,屬於中低山丘陵區。到了縣城,可以看到隱在遠處的山影;小城不大,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多,是一個比較安靜的小城。

在武漢我們預先和夏細亞通過電話,當我們到達縣城時,她已經在長途汽車站等著我們了。她的個子不高,身穿一件深綠色的皮外套,皮膚黝黑,是一個很能幹、也很能吃苦的女人,金亞喜的兒、孫輩中只有她一個人留在家中,家中一切的大小細事都由她一人打理。

我們把行李放在住宿的地方,下午,她替我們包了一輛小麵包車,來回價格120元錢,帶著我們往山里老家開去。由縣城出發開一個多小時,這條公路是在縣的中部,周邊沒有山,開到鎮口不進鎮,沿著鎮旁的一條不大的小路往山里開。進山的路大多路段只能允許一輛車通過,如果有迎面開過來的車就需要找開闊的地方錯車,好在山區來往的車不多,我們進去還沒有遇到需要錯車的情況發生。

這裡的山不高,多山石,山上的覆蓋土不厚,再加上每年雨水並不充沛,看不見成片高大而茂密的樹林,山上只種有零散的松樹,滿山長的是有一米多高細長的草,十一月份,草已經變黃,看來這裡的山區是很貧瘠的。

車繞著半山腰蜿蜒,繞過一座又一座山,好像總望不到盡頭,山中也沒有居住的人家,只有我們的車在前行。路上,夏細亞告訴我們,她回家如果遇不到順道的車進山,就需要走回去,路上要走近三個小時才能到,有時天黑了,她還在路上走。從小在這里長大,習慣了走夜路,心中沒有恐懼的感覺;山中沒有太大的野獸,聽說有野豬,不過她從沒有遇到過。

她說,她的婆婆其實是她的姨媽,母親和婆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姐妹,小時候她不知道婆婆和母親不是親生的姐妹,長大後才從別人那裡了解到。她的娘家在鎮上,她的母親硬要為她攀這門親事,囑咐她對待婆婆要像對待自己的母親一樣才行。由於自己的丈夫過早去世,讓她獨自承擔家中所有的事情,免不了心中生出埋怨母親當年為她做主的親事。

車在山中約開行了30多分鐘,開始下山,眼前是另一番天地​​。一條公路橫在我們面前,這條公路是從江西方向過來的,不知通往何處,旁邊是農家的田地。公路的右側是一個挺大的村莊,整個村落依​​山而建,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處遠離人世、生生息息自然循環的清淨之地。順著山腳往上開,停在一塊水泥鋪成的空場上,空場應該是這個山村的中心地帶,空場的旁邊有一個不大的池塘,還有村中的小賣部也在空場的周圍。

夏細亞帶著我們穿過一條巷道往下走,她指著不遠處路旁一處農舍,有一位老婦人坐在椅子上,正在從籮筐里拿著什麼在剝,對我們說那就是她的婆婆。走至近處,夏細亞把我們介紹給她的婆婆,老人站起身來,讓我們坐。老人雖已是高齡,看起來還很健朗。她穿一件白色的秋衣外罩一件黑色帶有花紋的馬甲,下身是一條黑色的褲子,乾淨利索。屋子的對面也是一個不大的池塘,這應該是一個種蓮藕的荷塘,因是秋天,荷塘里滿是蓮藕的殘枝敗葉,有幾隻水鴨在水中嬉戲著。                        

老宅的門匾上寫著“道學名家”四個字,走進老宅,依大門口左右各建有一間房。右側的房子還在,左側的房子已不存在,殘垣斷壁,地上長滿了草。這一處的房基地歸金亞喜的丈夫,名義上屬於金亞喜的長子所有。再往裡走是一處挺大的天井,天井的後面是一座兩層樓,樓下是過道,通向老宅的後院,過道兩旁都建有房子。整個老宅很大,雖破敗不堪,但可以依稀想像當年建成時的氣派,程家在過去應是這個山村的望族。

靠著左側老宅的外牆,另建了一個小屋,這個小屋是長子程先任在老家的房子,也是目前金亞喜獨居的小屋,她的起居生活都在這裡。金亞喜的丈夫叫程細建,夫婦倆共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三個兒子現在只剩下一個;兩個女兒嫁在外鄉,生活還好,也會經常來看她。

我們請她們兩人坐下來,談談1989年六四大屠殺程仁興一個人民大學應屆畢業的研究生遭到槍擊死亡後,對他們家帶來的痛苦和災難。

 “她不知道北京的情況,也不知道怎麼說。 1989年6月19號或是20號,我和我媽都在山上乾活,家裡接到學校的電報,得到這個消息讓我們全家陷入悲痛之中,我的公公婆婆知道後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幾天,我的公公、丈夫、弟弟、姐姐、姐夫、妹妹、妹夫幾個人去的學校,我留在家裡陪我婆婆。在北京處理後事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屍體在北京火化後便帶回來,葬在後山上。

“公公回來後,整天喝悶酒,每天像精神病一樣坐在門口叫,叫著程仁興的名字說他回來了,其實他不可能再回來了。只是他心裡想他,後來,他喝酒喝死了。別人不能在我婆婆面前提起我二弟的事,一提起她就會哭。

“當年,我們整個縣就他一個人在北京讀書,這樣一個人才被打死了多可惜。 ”

“你們是靠什麼供他讀書的。 ”

“我的媽啊,那可憐死了。我公公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也很勤勞:家裡養老母豬,下了小豬,把小豬賣掉;我公公還養鴨子;種了紅薯和水稻,收成以後趕緊去賣掉;我公公種蔬菜,自己從來都捨不得吃,也是賣掉,這樣子供他讀書。 ”

“確實不容易。這次我們來,走了那麼多的山路,可見他當年求學的道路有多艱難。程仁興小學在什麼地方讀的? ”

“小學就在村子裡讀的,中學是在縣城裡。那邊有一間房子是他的房子,裡面還有他的照片和讀書時的書,你們可以去看看。

“每次他回家,村里的人都會到我家問候他,覺得我們家裡出了一個大學生很了不起,噓寒問暖的。 1989年時知道他在北京被打死,村里人說他是反革命,很長時間也不怎麼理我們,我婆婆很緊張,不敢隨便說話。 ”

“村子裡把他當做反革命,這是很不像話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當地的老百姓不了解情況。沒有關係,有什麼儘管說。 ”

“不能說,說了就氣,三個兒子沒有了兩個,村里有很多閒言碎語。我弟弟、姐姐和妹妹對我婆婆很好,姐姐的兩個女兒讀大學工作了;妹妹一個兒子在外打工,一個兒子讀大學工作後出國了;我們家的兄弟兩個,我兒子讀的是音樂學校,我弟弟的兒子讀到中學,不想讀書了,我家裡的情況就是這樣。 ”

“你們有什麼想法,奶奶說說。 ”

金亞喜抽泣著對她的兒媳講著什麼,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我知道,對於二兒子的死,她的心裡很痛苦。

“她說她不會講,也不知道將來國家會發生什麼變化,不好說。我和她講,你都那麼大年齡說什麼沒有關係啦。 ”

“其實我們也不應該來打攪奶奶的生活。但是,明年就是六四大屠殺二十五週年了,希望奶奶能夠說說,自己的兒子給打死了,心裡多難受啊!他是一個好孩子,絕對不是什麼反革命,我們應該要國家給我們一個答复——我的兒子怎麼啦,他是上大學,又沒有犯罪,就這麼給打死了。讓奶奶好好地活著,她自己應該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嘛。 ”

 “我的兒子被打死了,我很不甘心啊! ”

聽到我和她的兒媳婦的談話,她哭了起來。做為一個在深山里生活、一輩子沒有走出大山的老人家來說,兒子被打死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苦,“不甘心”三個字多麼的沉重!此時,我真想能夠看到中國執政黨、中國政府的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們站在這位老人家面前,看看這位失去兒子的母親的悲痛——是你們權利的貪婪、權力的無限膨脹,親手斷送了這位母親享受兒孫滿堂、頤享天年的幸福;能夠看到你們為當年對中國公民犯下的反人類罪行向這位母親道歉,給她一個公道!

郭麗英上前將她扶了起來,安慰她。等她心情平息之後,她和兒媳帶著我們穿過來時停車的空場,走過小池塘,沿著另一條巷道來到夫妻倆為程仁興和小兒子蓋的房子門前。房子是磚砌的,中間是堂屋,兩邊各有一間住屋,一間是小兒子的,一間是程仁興的。程仁興房子裡空蕩蕩的,裡面只放著一個舊櫃子和一張不大的桌子。金亞喜從櫃子裡拿出家裡保存的唯一一張程仁興身穿西服的照片,還有其它在中小學讀書的課本。

看著這間屋子,看著眼前的母親,浮想聯翩;可以想見,程仁興的父母為了供他讀書,為了三個兒子能夠娶妻生子付出的艱辛、勞苦的代價是無法形容的。這讓我想起羅中立的油畫《父親》:黝黑的臉龐,滿臉的皺紋,淳樸而慈祥的表情——此意境再貼切不過地表達了當年這對農家夫婦對孩子的愛。如今,屋在人已去,留給母親的是無盡的思念。

我們陪著金亞喜回到她居住的地方,夏細亞帶著我們往後山程仁興的墓地走去。路過兩塊不大的菜地,來到一條可以上山的小路前往山上走,半山腰的土坡上立著幾塊不大的碑,程仁興的墓碑就在這裡。墓的形狀已經看不出來了,只有幾塊磚頭算是墓圍,碑上刻滿了字,時間久遠,字蹟有些模糊。

夏細亞告訴我們:程仁興有一個未婚妻,是他導師的孫女,導師看上他的才華,決定把他的孫女嫁給他。兩人商量等他畢業後準備結婚,沒承想,已經畢業分配到廣州、還沒有離開學校的他,被罪惡的子彈奪走了生命。他的未婚妻已經懷孕,骨灰安葬時,她也在場,碑上刻著:“妻京都交通大學仕甘氏朝暉”。她離開後再也沒有來過,不知道她有沒有把孩子生下來,如果孩子在世的話也已經24歲了。這成了老人心中的一塊心病,時不時總是嘮叨,她記掛著她的二兒子英年早逝,沒有子嗣。希望有人能找到她,打聽一下孩子的事情,如果孩子在世,她希望孩子能夠認祖歸宗;只是,人海茫茫,無處去尋找。我這才理解了為什麼不能在老人家面前提起程仁興未婚妻一事的原由了。

程仁興在1989年春節時回家過年,他對嫂子夏細亞說:“這幾年,我在外面上學,給父母、哥哥嫂嫂、弟弟妹妹們增加了很多負擔,讓你們的日子不好過。再有半年時間,我就畢業了,畢業後,我會孝敬父母,讓你們大家不要再為我的事操勞了,你們也可以放下心來休息休息。 ”想到這裡,夏細亞心裡就很難過,沒有想到他的這番話竟成了臨別終語。

安息吧,程仁興!你帶著遺憾離開這冰涼的世界​​,你已不能為你的父母盡孝,我們所有在六四大屠殺中失去親人的天安門母親群體,會帶著愛關注著你的母親。我們會和你的母親一起替你討回公道,你的生命不會就這樣無聲息地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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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尤維潔郭麗英是“天安門母親”成員。

程仁興

程仁興,男,遇難年齡25歲,武漢華中師範學院外語系英語專業畢業,中國人民大學蘇聯東歐研究所87級雙學位畢業生。 1989年6月4日凌晨於天安門廣場國旗旗桿下腹部中彈,送北京人民醫院,因未能及時搶救,流血過多死亡。這是我們所知第一位死於天安門廣場的死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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